暗房里的独白
暗房里只有三种声音:计时器的滴答声、液体晃动的汩汩声,以及张极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服的窸窣声。
红色安全灯像舞台聚光灯一样落在我身上——准确说,是落在我手中的显影盘上。这是摄影社的传统,也是张极的主意:每次拍摄结束,摄影师和模特要在暗房里一起等待影像显影。
“张泽禹,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总在这里等照片显影吗?”张极的声音从暗处的角落传来。
我停下晃动显影液的手,“因为你说这样能看到影像‘诞生’的过程。”
他低低笑了,“那是一部分原因。”
相纸浸在液体中,先是均匀的灰色,然后边缘开始泛起模糊的轮廓。那是刚才拍摄的场景:张极躺在空旷的体操馆软垫上,午后阳光透过高窗分割他的身体,一半明亮一半暗影。
“另一部分原因是,”他继续说,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暗房里的人不会说谎。”
我抬起头,红色灯光下的他只是一个剪影,倚在墙边,一手插兜。
“因为看不清楚表情?”我问。
“因为红色灯光把一切都变得诚实。”他向前走了一步,安全灯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你看,现在我的紧张和你的专注,都被染成了同样的红色。”
相纸上的影像越来越清晰——他的锁骨,腹部紧实的肌肉线条,还有那个我故意调焦失实的侧脸。这是我们合作的第三个月,摄影社的期末项目。张极是模特,我是摄影师。
“今天拍得怎么样?”他问,明知故问。
“很好。”我简短地回答,不想透露更多。
实际上,按下快门时,我的手在颤抖。当张极在体操馆脱下外套,露出训练服,然后慢慢解开领口时,我透过取景框看到的不是拍摄对象,而是张极——那个在食堂总坐我旁边的张极,那个借我笔记却从不催还的张极,那个知道我咖啡加三块糖却从不加冰的张极。
影像已经完全显现。我把它夹起,放进停显液。
“这次展览的主题是什么?”他忽然问。
“‘身体与空间’。”
“不对。”他又靠近一步,“你告诉我的是官方说法。真实的主题呢?”
我屏住呼吸。暗房里只有计时器的滴答声,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我想知道,”我最终说,声音比想象中更轻,“当一个人在不同空间里,如何呈现不同面貌。”
“就像现在的我和你?”他几乎是在耳语。
我抬眼,红色灯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出奇。
“什么意思?”
“在教室里,我们是同学。”他数着,“在食堂,是朋友。在社团,是搭档。在这里...”他停顿,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显影盘边缘,几乎碰到我的手,“在暗房里,我们是什么?”
相纸在定影液中轻轻摆动。影像中的张极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但我记得拍摄时他一直在看我,眼神直接而专注。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做了件我没想到的事——他拿起挂在墙上的备用相机,对准我,按下快门。
闪光灯在暗房里炸开,突如其来的白光让我的视网膜留下绿色残影。
“你疯了吗?这样会——”
“会让照片曝光过度?我知道。”他放下相机,“但有时,过度曝光反而能揭示更多。”
他绕到工作台另一边,熟练地取出一张新相纸,放进显影液。我们肩并肩站着,看着白色相纸上逐渐浮现影像——是我,在红色灯光下,表情惊讶,眼神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瓦解。
“看,”他轻声说,“红色灯光下的张泽禹。”
那张照片里,我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惊讶,不安,还有一丝我不愿承认的期待。
“为什么?”我问。
“因为公平。”他说,“你看过我那么多样子,也该让我看看暗房里的你。”
我们沉默地看着那张照片完全显现。红色灯光下,两个影像并排悬挂——他的身体,我的脸。
“我想我主题选错了。”我忽然说。
“那应该是什么?”
“‘距离’。”我说,“摄影师和模特之间必须保持的距离。取景框创造的安全距离。以及...”我停顿,“即使只有一步之遥,却感觉像是整个暗房那么宽的距离。”
张极转过脸看我,红色灯光让他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阴影。
“那么,缩短距离呢?”他问。
他伸出手,不是拿照片,而是轻轻握住我仍沾着显影液的手腕。液体微凉,他的指尖温暖。
计时器响了,但我们谁也没动。
“如果我想当的不只是模特呢?”他问,声音轻得几乎被液体晃动声淹没。
暗房突然不再显得狭小。红色灯光不再只是工作照明。显影液的化学气味不再刺鼻。
“那你想当什么?”我反问,心跳声大得我以为他会听见。
他没有回答,而是用另一只手关掉了计时器。寂静瞬间吞没暗房,我们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奏。
“我申请了同一所大学的摄影专业。”他忽然说,“比你晚一年,但会在同一个城市。”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决定的?”
“三个月前。”他微笑,“第一次当你模特的那天。”
我想起那天,他在图书馆角落找到我,问能否当他期末项目的模特。“我看了你的作品集,”他说,“你的镜头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客套。
“所以这段时间...”
“不只是为了拍照。”他承认,手指轻轻滑过我手腕内侧,“是为了这个。”
暗房的门突然被敲响,“还有人吗?要锁门了!”
我们像被烫到般分开。张极迅速整理照片,我清洗工具。常规动作,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走出暗房时,傍晚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张极站在我身边,我们手中各拿一套刚洗出的照片——他的那套是我,我的那套是他。
“明天还拍吗?”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拍。”我说,“但换个主题。”
“比如?”
“比如,‘暗房之外’。”
他笑了,那个在学校里常见的、阳光的笑容,但现在我知道,笑容背后藏着红色灯光下的秘密。
我们并肩走回宿舍,间隔一步的距离,和往常一样。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显影液暴露了底片上潜藏的影像,而暗房里的对话暴露了我们之间潜藏的情感。
那晚,我把那张他偷拍的照片贴在床头。红色灯光下的我,表情里有我自己从未察觉的柔软。而我知道,在他的宿舍里,挂着我拍摄的他——一半光明一半阴影,就像我们之间,从暗房开始,正缓慢走向完整的显影。
显影需要时间,而我们有整个大学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