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外的风雪裹着肃杀的寒气,一刀刀剐在澜的脸上。
他被粗砺的铁链缚着双手,肩胛骨的皮肉被磨得翻卷出血,暗红的血珠顺着小臂蜿蜒,在冰冷的地面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痕迹。可他连眉峰都没皱一下,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不远处那方亮着灯火的营帐,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悔意。
半个时辰前,他单枪匹马闯曹营,凭着一身潜行术,差点烧了曹操屯在江北的粮草。只差一步,就差一步,那漫天的火舌便能燎尽曹军的底气,便能替江东扫平这最大的障碍。可他算错了曹操的戒备,中军帐外布下了天罗地网,他被数支淬了麻药的弩箭射中肩胛,力道卸了大半,这才被生擒活捉。
被押解着路过营帐时,他听见了曹操的声音,阴鸷又带着戏谑,像淬了毒的蛇信子,舔舐着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澜是吧?倒是条勇猛的好狗,可惜跟错了主子。”曹操把玩着手中的酒樽,目光扫过帐外被缚的澜,又落在帐中那个一身月白锦袍的少年身上,“孙仲谋,你这手下倒是忠心,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孙权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见少年站在帐中,脊背挺得笔直,明明身形尚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却硬是撑出了几分君主的威仪。月白的衣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是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眸子,此刻沉得像一潭深水。
“曹孟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拿旁人说事。”孙权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放了他,江东与你此战,绝不退缩。”
曹操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放了他?孤的粮草差点被他烧个精光,这笔账,岂能用一句轻飘飘的话了结?”他放下酒樽,站起身,踱步到孙权面前,目光在少年细腻的脸颊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这样吧,孙仲谋,孤给你个机会。你细皮嫩肉的,想来没受过什么苦。孤让手下用鞭子抽你二十下,只要你能一声不吭地受下来,孤便放了澜,如何?”
帐外的澜猛地挣动了一下铁链,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主公!别答应!”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麻药未散的滞涩,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孙权的心上。
孙权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只是抬眼,看向曹操,清冷的声音穿透营帐的风雪,清晰地传进澜的耳朵里:“一言为定。”
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孙权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士兵押到帐前的空地上,看着那柄带着倒刺的铁鞭被高高举起,鞭梢划破空气,发出骇人的破空声。
“第一鞭!”
铁鞭落下的瞬间,澜听见了布料被撕裂的声音,月白的锦袍应声绽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肉,随即,一道深紫色的鞭痕迅速浮现,渗出血珠。
孙权的身子猛地一颤,却死死咬着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楚。
澜的眼睛红了。
前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脑海。
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是这样的风雪。他闯曹营失败被擒,却在牢里莫名其妙地等到了一个逃生的机会。他以为是自己命大,以为是曹操的疏忽,甚至以为,是孙权为了顾全大局,根本没打算救他,任由他自生自灭。他逃出去的时候,浑身是伤,满心都是对孙权的怨恨——他为了江东出生入死,身陷囹圄,那个少年君主却连来看他一眼都不肯。
他恨了那么久,恨到重生之后,午夜梦回都是悬崖边那决绝的背影,恨到刚才还因为梦魇,失手扇了他一巴掌。
可他从来不知道,从来不知道,前世他能活着逃出曹营,是因为孙权替他挨了这二十鞭。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在他印象里冷血无情的少年君主,曾在这样的风雪里,穿着单薄的衣袍,替他承受着这样钻心的疼痛。
“第二鞭!”“第三鞭!”……4
😢
铁鞭一下下落在孙权的背上,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抽在澜的心上。倒刺勾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风雪里格外清晰,月白的锦袍被染得一片血红,少年的脊背越来越弯,却始终咬着牙,没发出一声痛呼。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却硬是撑着,不肯倒下。
澜的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孙权的身影在风雪里摇摇欲坠,看着那道又一道的鞭痕爬满他的脊背,看着他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挺直着脖颈,像一株不肯弯折的青松。
“第十九鞭!”
铁鞭再次落下,孙权的身子猛地一踉跄,差点栽倒在地。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却还是咬着牙,撑住了。
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那个少年的身影,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在风雪里凝成冰碴,看着他明明那么疼,却依旧不肯低头。
“第二十鞭!”
最后一鞭落下,孙权的身子彻底晃了晃,却还是站稳了。他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没人能看见他眼底的痛楚。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极致的隐忍。
曹操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一声:“果然是孙家的子孙,够硬气。来人,放了澜。”
铁链落地的声音清脆作响,澜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浑身颤抖着,看着孙权被侍从扶着,缓缓转过身。
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带着血迹,脊背高高肿起,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承受着钻心的疼痛。可他看向澜的眼神,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风雪卷着寒气,裹住了两人。
澜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血迹,看着他明明疼得连路都走不稳,却依旧强撑着的模样。前世的怨恨,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不是他狠心,不是他不在意。
原来他一直都不知道,那个看似冷漠的少年君主,曾为他,默默承受了那么多。
澜的喉咙哽咽着,他一步步走上前,在孙权面前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主公……”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血和雪水,一起滑落。
孙权看着他,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他的手很凉,带着鞭伤的痛楚,却依旧温柔。
“起来吧,澜。”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坚定,“我们,回家。”
风雪依旧在吹,却仿佛不再那么刺骨。
澜抬起头,看着孙权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星光,在这一刻,亮得晃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前世的恨意,尽数消散。
只剩下烬火重燃的,滚烫的爱意。
在这风雪里,在这曹营的营帐外,在两人交叠的目光里,悄然滋生,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