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点,张函瑞准时出现在了张桂源的诊室门口。他努力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扯出一个自认为还算自然的笑容,才抬手敲了敲门。
张桂源请进。
张桂源坐。
张函瑞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张桂源翻动纸页的轻微声响。
张桂源最近感觉怎么样?
张函瑞啊?哦,还……还行。
张函瑞就……老样子。
张桂源手伸出来,看看。
张桂源最近睡眠怎么样?
张函瑞还……可以吧。
张桂源可以?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又熬夜了?
张函瑞没有……就……稍微晚了一点。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诊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安静地沉淀下来。
张桂源张函瑞。
张函瑞嗯?
张桂源出什么事了?别跟我说没事。
张函瑞心里一紧,鼻尖莫名有点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真没事”,但在张桂源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那句敷衍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咬了咬下唇,又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
张桂源工作上的事?
张函瑞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张桂源说说。
张桂源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了倾听的姿态,声音是一种令人放松的平和
张桂源这里没有别人,也没有‘张医生’和‘患者’,只有你和我。
这句“只有你和我”,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张函瑞强撑了一天的情绪阀门。
张函瑞我……我熬了两个通宵做的设计方案,今天汇报的时候,被同组的王哥抢先一步,用类似的概念讲了,还说得头头是道,好像那是他自己想的一样……这就算了,结果后来发现方案里有个数据引用的源头有点小问题,其实不影响整体,但组长追问起来,王哥他……他居然暗示那部分是我负责整理的!组长就当着全组人的面,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做事不严谨,差点让项目出纰漏……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红。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张函瑞我跟组长解释了,可他说结果最重要,过程里的问题就是问题……我明明很努力了……为什么……
张函瑞的声音哽咽了,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张桂源看到自己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呜咽着挤出来的。强忍了一天的委屈、疲惫、不被理解的憋闷,在这一刻,在张桂源安静而专注的倾听下,终于决堤。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皮肤发疼。他抬手慌乱地去擦,却越擦越多。
张函瑞对、对不起……张医生……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张干净的纸巾,轻轻塞进他胡乱擦拭的手里。
张桂源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别哭了”,也没有说“这没什么大不了”,只是静静地等他哭。
张函瑞用纸巾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张桂源说出来了,有没有好一点?
张桂源设计方案,有备份吗?或者草稿、修改记录?
张函瑞有……我电脑里有全部的过程文件和修改时间戳。
张桂源嗯。数据引用的问题,源头确实是你找的?
张函瑞是我找的其中一个参考来源,但那个问题很小,而且我标注了存疑,本来准备今天汇报完再核实的……
张桂源所以,责任并不完全在你,甚至主要不在你。你的同事利用了你的创意,并在出现可能的瑕疵时,将风险转移给了你。
张函瑞是……是这样没错。
张桂源感到委屈和愤怒,是正常的。你的努力和付出是真实的,被忽视和误解,当然会难过。但哭过之后,要解决问题。
张桂源备份和证据是你澄清的底气。组长的态度,可能需要你更冷静、更有条理地去沟通,而不是在情绪下争执。
张桂源需要我教你,怎么‘看病历’一样,梳理你的证据链吗?
张函瑞嗯……要。
张桂源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抽出一张干净的打印纸,又拿出一支笔,推到他面前。
张桂源那么,‘张患者’,我们先从‘症状’——也就是事情经过的时间线,开始‘记录’。说吧,第一个通宵,是从哪一天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