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的日子过了月余,冷宫的高墙虽隔了喧嚣,却隔不住朝堂暗潮翻涌。长公主吃了亏心有不甘,暗中联合几位与楚家素有嫌隙的老臣,在朝堂之上屡次提及废太子滞留冷宫、楚家子弟频繁出入宫闱之事,虽未明着发难,却字字句句都在暗指楚家私庇罪臣、意图不轨,引得朝堂之上议论再起,连帝王看向楚韫恒的眼神,都添了几分探究与忌惮。
楚韫恒何等通透,早已洞悉朝堂风向,他深知此事拖不得,若再放任流言发酵,非但护不住楚肆恒与柳卿尘,反倒会给楚家招来灭顶之灾。这日他入宫议事,退朝后单独留了下来,在御书房中与帝王密谈许久,无人知晓二人谈及何事,只知帝王面色几番变幻,最终长叹一声,准了楚韫恒所求之事。
三日后,一道圣旨下到冷宫,并非复柳卿尘太子之位,而是以“废太子柳卿尘,昔年遭奸人构陷,今查无实据,念其素日安分,特赦其出宫,贬为庶人,永不入朝”为由,免去了他的监禁之罚。这道圣旨来得猝不及防,柳卿尘握着圣旨的手微微发颤,他虽早知楚韫恒在暗中筹谋,却未想竟能这般快便得偿所愿,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楚肆恒接到消息时,几乎是飞奔着冲进冷宫,彼时柳卿尘正站在院中的老树下,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映得那双往日含忧的眸子亮若星辰。楚肆恒一把将他抱住,比上次告白时还要激动:“卿尘!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柳卿尘回抱住他,笑意从眉眼间漫开,连日来的期盼与忐忑,终是落了满心安稳。
出宫那日,楚韫恒早已命人备好了马车候在宫门外,身侧还立着一人,素色太医袍着身,身姿清俊,眉目温润,正是太医院院正钟南屿。楚韫恒一身玄色锦袍立在车旁,身姿挺拔,见二人出来,目光先落在楚肆恒紧牵着柳卿尘的手上淡淡一扫,随即侧首对钟南屿轻声道:“劳南屿在此等候片刻。”语气里是旁人难见的温和,钟南屿颔首浅笑,温声道:“楚大人客气了。”
楚韫恒转而对楚肆恒沉声道:“上车吧,住处已为你们备好。”那处宅院地处城郊,远离市井喧嚣,院落雅致清幽,院中有竹有溪,恰如柳卿尘从前偏爱的模样,显然是楚韫恒精心挑选的。而他带钟南屿同来,便是为了让钟南屿为柳卿尘复诊——冷宫药石粗陋,他始终记挂着柳卿尘后背的鞭伤是否留了隐患,此事交予旁人他不放心,唯有钟南屿的医术,能让他全然安心。
楚肆恒牵着柳卿尘走进宅院,指尖都带着笑意:“兄长看着冷淡,倒是想得周全,还劳钟太医一同前来。”柳卿尘望着院中随风轻摇的翠竹,又看向随后跟来的钟南屿,拱手温和道谢:“有劳钟太医费心。”钟南屿温然回礼,抬手为他诊脉,又细细查看了后背结痂的伤痕,轻声道:“柳公子恢复得极好,只需后续按时敷药,便不会留疤,也无需再忌过多口腹,寻常温补之物皆可食用。”
说话间,楚韫恒就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不自觉便落在钟南屿专注的侧颜上,见他蹙眉查看伤痕时眼底满是医者仁心,见他温言叮嘱时眉眼柔和,心头便漫开一片隐秘的暖意,连周身的冷硬气场都柔和了几分。钟南屿诊视完毕,转身将药方递予楚韫恒,未曾察觉他这过分专注的目光,只道:“药方我已写好,按方抓药敷用半月即可,楚大人放心。”
楚韫恒接过药方,指尖不经意擦过钟南屿的指尖,他心头微颤,面上却依旧沉稳,淡淡颔首:“多谢。稍后我命人送南屿回太医院。”他素来不喜与人近身,这般不经意的触碰,于他而言已是逾矩,唯有对着钟南屿,才会这般失了分寸,又甘之如饴。
待钟南屿暂去偏厅等候,楚肆恒凑到楚韫恒身边,瞧着自家兄长难得柔和的神色,眼底闪过几分了然,笑着道:“兄长对钟太医,倒是格外不同。”楚韫恒眸色一沉,斥了句“多事”,语气却并无多少严厉,转身便去偏厅寻钟南屿,只留楚肆恒与柳卿尘相视而笑。
偏厅内,楚韫恒命人备了热茶,亲自为钟南屿斟上,指尖执壶的动作流畅,却带着几分不易察的郑重:“今日劳你奔波,这杯茶,算我谢你。”钟南屿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接过:“楚大人说笑了,为病患诊症本就是分内之事。”他只当楚韫恒是感念他为柳卿尘复诊,全然不知这份“分内之事”,是楚韫恒费了心思才寻来的由头——他不过是想多见他一面,多有几分相处的契机。
此后的日子,二人在城郊宅院定居,过得安稳惬意。楚肆恒日日伴在柳卿尘身侧,一同打理草木、烹茶研墨,夜里便相拥着看月闲谈;楚韫恒则借着送药、送物资的由头,时常请钟南屿同行,有时是一同去城郊宅院复诊,有时是寻借口请钟南屿到楚府为府中下人看诊,只为能多与他相处片刻。
他会记得钟南屿不喜甜腻,却爱喝雨前龙井,每次相见都提前备妥;会记得钟南屿畏寒,冬日里便寻来上好的暖炉与狐裘,借着公务之名送予他;会在朝堂之上有人非议钟南屿出身寒门不配居太医院院正之位时,不动声色地出言维护,为他扫清障碍。这些隐秘的关怀,楚韫恒做得极为小心,钟南屿虽偶尔觉得楚大人待自己太过优待,却只当是知己相重,从未往情爱一处想。
长公主得知柳卿尘出宫归了楚家庇护,怒不可遏,暗中派人去城郊宅院寻衅,却不料那些人刚靠近院门,便被隐在暗处的楚家暗卫拿下。楚韫恒得知后,并未声张,只让人将那些人送到了长公主府门前,附上一封书信,信中寥寥数语,字字点出长公主的把柄,长公主吓得魂飞魄散,自此再不敢打二人的主意。此事过后,楚韫恒怕长公主迁怒钟南屿——毕竟钟南屿常与他一同出入,难免被视作楚家亲信,他特意命暗卫多添了一队,暗中护着钟南屿的居所,日夜不怠。
入冬之时,楚家老宅传来消息,楚老夫人病重,想见见楚肆恒。楚肆恒决意带着柳卿尘同归,柳卿尘亦坦然相伴,二人一同回了楚家老宅。族中守旧长辈本有非议,却被楚肆恒寸步不让的维护与楚韫恒的威严震慑,再加上楚老夫人见二人情意真挚,欣然接纳,非议之声终究烟消云散。楚老夫人病重,楚韫恒自然要回老宅主持大局,临行前,他特意去太医院寻了钟南屿,语气是藏不住的恳切:“家母病重,我需回老宅一段时日,你在京中万事小心,若有难处,可持此令牌寻楚家暗卫。”说着递出一枚玄铁令牌,钟南屿接过,只觉令牌分量沉甸甸,连忙道:“楚大人放心,我定会谨言慎行,也祝老夫人早日康复。”
楚韫恒望着他温润的眉眼,心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珍重”,转身离去时,目光几番回望,满心皆是牵挂。他在老宅的日子里,时常派人回京打探钟南屿的消息,得知他一切安好,才会稍稍安心;钟南屿偶得珍稀药材,也会想着楚老夫人的病症,托人送到楚家老宅,附上手书的调养方子。
待楚老夫人病愈,众人重回京城,城郊的宅院桃花已抽了新芽。楚韫恒难得得闲,一日寻了借口请钟南屿同去城郊,说是让他为柳卿尘做最后一次复诊。彼时楚肆恒正陪着柳卿尘在院中修剪花枝,见二人前来,笑着邀他们一同落座。柳卿尘烹茶,楚肆恒添柴,钟南屿与楚韫恒坐在廊下,一人看着院中相伴的身影浅笑,一人目光却始终落在身侧人的身上,满心温柔。
复诊过后,楚韫恒送钟南屿回京,二人并肩走在官道上,暮色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钟南屿说起太医院新得的医书,眉眼发亮,楚韫恒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温柔得能盛下漫天霞光。他忽然轻声道:“南屿,往后若得空,可愿常随我来此处小坐?这里清静,倒也合你心意。”
钟南屿愣了愣,随即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楚韫恒望着他含笑的眉眼,心头暖意翻涌。他不求一时半刻便能让钟南屿知晓心意,只求能这般日日相伴,岁岁相守,待时机成熟,再将这份深藏多年的心悦,缓缓诉与他听。他护得了楚肆恒与柳卿尘的安稳相守,也定然能守得自己心上之人,终有一日,能与他并肩而立,共赏这人间烟火。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数年。城郊宅院的桃花树已然枝繁叶茂,春日里满院芳华,楚肆恒与柳卿尘常在此间漫步簪花;而楚韫恒与钟南屿,也常相伴于此,或是钟南屿在廊下翻看医书,楚韫恒在一旁处理公务,偶尔抬眸,便能望见彼此的身影,岁月静好;或是一同在溪边垂钓,楚韫恒总会将自己钓来的鱼尽数递给钟南屿,只说自己不喜食鱼,却不知钟南屿早已察觉他眼底的迁就。
这年冬日,大雪封门,四人齐聚城郊宅院围炉而坐。炉火跳动,暖意融融,楚肆恒与柳卿尘相视而笑,情意缱绻;楚韫恒为钟南屿添着热茶,指尖不经意间相触,二人皆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笑,眼底藏着各自的心意与温柔。楚韫恒举杯,对着众人道:“往后岁月,愿我们皆能岁岁安澜,相守不离。”
杯中热茶氤氲着热气,映着四人含笑的眉眼。楚肆恒与柳卿尘早已得偿所愿,执手相依;而楚韫恒望着身侧的钟南屿,心中已然笃定——他的心悦,终有一日会开花结果,他会陪着眼前人,走过岁岁年年,直至青丝染霜,永不相负。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暖意绵长,两厢情意,皆在这方寸天地间,酿成了细水长流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