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瑞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屏幕亮着,金发来一堆消息。最新一条是凌晨三点:“你还好吗?”往上翻,是“外面好吵”“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我不敢出去”。再往上,是晚上十点多发的“晚安”。
格瑞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他没有回消息,掀开被子坐起来。
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嘉德罗斯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很整齐。安迷修的床也空着,枕头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雷狮的床上是乱的,但人不在。
走廊里有声音。不是脚步,是那种低沉的、含混的嗡鸣,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但听不清任何一个词。格瑞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几个男生站在楼梯口,低着头看手机。有人在打电话,反复说着“打不通”。没有人跑,没有人喊,但空气里有一种很紧的东西,像绷到极限的弦。
格瑞转身回屋,把手机揣进口袋,拿了外套和伞,出门。
早餐店还开着。
店里人很少,比平时少得多。电视开着,没有画面,只有一片蓝色。收音机在播新闻,声音调得很低,但因为是反复循环,听得久了,每个字都变得很重。
“……请市民留在室内……不要前往人群密集场所……等待进一步通知……”
收银台后面的老头今天没打瞌睡。他站在门口,望着外面,两手插在围裙口袋里,表情木然。格瑞要了一碗粥,坐在角落里喝。粥很烫,他喝得很慢。
街道上有人拎着大袋子从超市出来,脚步很快,低着头,像在躲雨但没有雨。也有人站着不动,像是忘了自己要去哪里。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路中间,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她低头看着,但不划,也不关。
格瑞喝完粥,把钱放在桌上,走出去。
经过那面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暗红色的痕迹还在,比昨天长了一点。他收回目光,没有停。
图书馆的门开着。
林老师坐在借阅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但没有在写。他看着窗外的天,眼镜片上映着灰白色的光。
“来了?”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嗯。”格瑞放下书包,“今天要上架吗?”
“不急。”林老师把登记簿合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你先坐着吧。”
格瑞没坐。他走到书架之间,把昨天没来得及归的那几本书插回原位。林老师在借阅台后面打电话,声音很轻,但图书馆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
“……对,就是联系不上……她昨天说放学就回来……我知道,但……”
安静了一会儿。
“……好,有消息我打给你。”
林老师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靠回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见格瑞站在书架边看他,勉强笑了一下。
“我女儿。今天没去学校,电话也打不通。”他顿了顿,“可能只是睡过头了。年轻人嘛。”
格瑞没说话。他转回去,继续理书。
十点多,学校的广播响了。不是平时的上下课铃,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念着一份通知。
“鉴于当前特殊情况,学校决定暂停所有课程。请同学们留在宿舍,等待进一步通知。校外人员不得进入校园。重复……”
图书馆里静了几秒。林老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的门开着,但没有人进出。
“你回宿舍吧。”林老师没有回头,“别在外面待着了。”
格瑞把手里那本书插回架上,拿起书包。
“林老师。”
“嗯?”
“您也早点回去。”
林老师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他点了点头。
格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老师又坐回了借阅台后面,面前是那本登记簿,窗外是灰色的天。
回宿舍的路上,格瑞第一次看到有人倒下。
不是那种慢慢地、扶着墙滑下去的倒。是直直的,像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突然塌了。那人倒在人行道上,手脚抽了几下,然后不动了。周围的人有的停下来看,有的加快脚步绕过去,有的站在原地,像是在等谁来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格瑞也停了一下。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那人穿着校服,是隔壁学校的。脸朝着地面,看不见表情。手指在微微蜷缩,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然后那人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撑起来。手臂僵直,把上半身顶离地面,脖子梗着,头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他没有看任何人。他朝着墙的方向,缓慢地爬了一步。
格瑞后退了一步。
他绕开那个人,继续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那人已经站起来了,靠在墙上,头侧着,像在听什么。墙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和格瑞昨天看到的那种很像。那人的脸朝着那道红痕,慢慢凑近。
格瑞转回去,加快了脚步。
宿舍楼里比早上更安静。
楼梯间没有人。走廊里也没有人。有几扇门开着,里面的床铺空着,书桌上散落着课本和充电线。格瑞经过一扇开着的门时,看见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对面的墙。他没有叫他。
回到自己寝室,门还是锁着的。格瑞用钥匙开了门。
嘉德罗斯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看。安迷修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了一半。雷狮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但呼吸的节奏不对。
“你出去了?”嘉德罗斯抬头看他。
“嗯。”
“外面怎么样?”
格瑞把书包放下。“有人在街上倒了。又站起来了。”
安迷修转过身。“站起来了?”
“嗯。走路的姿势不对。”
雷狮睁开眼睛。“感染。”
没有人接话。
楼下传来一声尖叫。很短,像被掐断了。然后是一阵猛烈的拍门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
嘉德罗斯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从里面锁上。
安迷修走过去,把窗帘拉严。
雷狮没动,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美工刀,放在床边。
格瑞靠在书桌边,看着他们。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他在听。走廊里的拍门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寝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不是要下雨——是那种不到傍晚就开始黑下去的、不正常的天。
晚上,信号断了。
手机还有电,但屏幕上显示“无服务”。格瑞试了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不再看。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偶尔有撞门的声音。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呼救。只有这些声音,像雨,像风,像某种不停歇的、低沉的背景音。
四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没有人提议轮流守夜,但他们就这样坐了。
嘉德罗斯在黑暗中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这是什么?”
“不知道。”安迷修的声音很平,“但不像是普通的病。”
雷狮没说话。
格瑞也没有。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没有亮。
——归濡笔记:锁了门。但锁只能挡住看得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