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枝

赵钺退学的消息像风卷落叶，一夜之间就席卷了整个校园。早自习前的教室里，窃窃私语像细密的蛛网，把少年退学的原因织成了光怪陆离的罗生门。

“我哥说赵钺是得罪了校董家的公子，被直接勒令退学的！”

“拉倒吧，我听宿管阿姨说，他是撞见了学校后山的‘脏东西’，吓疯了才走的！”

流言像越滚越大的雪球，直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才瞬间冻结了满室喧嚣。班主任贺婷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冷着脸走上讲台：“都安静。”

她指尖叩了叩讲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钺的事，学校会处理。我只提醒大家——下周期中考试，我们年级将启动滚动分班制。进步幅度前二十的学生，直接升入一班；退步超过三十分的，自动降入三班。”

“啊——”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哀嚎，只有靠窗的路栩易依旧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排香樟树上，繁盛的绿叶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斑，光斑里站着三个并肩的少年。

最中间的那个，背影清瘦挺拔，像一株迎着风的白杨树。

“路栩易？”

同桌张清青的声音轻轻拉回他的思绪。他转过头，看见女生把练习本推到他面前，指腹沾着一点橡皮屑，细声细气地问：“这道解析几何，你能给我讲讲吗？”

路栩易接过本子，垂眸扫了一眼题目，手腕轻转，黑色水笔就在空白处落下一行行工整的演算步骤。他把本子递回去时，张清青却没有接，只是小声说：“我……我不是要答案，是想知道你怎么想到这么做的。”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只顾着写步骤，忘了讲思路。“抱歉。”他重新拿过练习本，指尖点在题干上，“这里的斜率关系是突破口，先设直线方程……”

阳光穿过香樟树的缝隙，在他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清青听得认真，睫毛像蝶翼般轻颤，等他讲完才笑着说：“原来如此！谢谢你啊！”

路栩易“嗯”了一声，再次望向窗外时，那三个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转角。他收回目光，却撞上张清青欲言又止的眼神。

“路栩易，”女生犹豫了很久，才把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不是……喜欢江疏珩？”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路栩易却只是坦然地应了一声：“嗯。”

没有被戳破心事的慌乱，也没有青春期的扭捏。他的喜欢就像窗外的香樟树，安静、蓬勃，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已经悄悄生长了一整个夏天。

“怪不得，”张清青弯起眼睛，“每次你发呆的时候，我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总能看到他。”

路栩易又“嗯”了一声。他的目光总不自觉追随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像向日葵追随着太阳。这份喜欢藏在草稿纸的边角，藏在课间假装路过的走廊，藏在每一次心跳加速的瞬间，深切又小心翼翼。

期中考试的日子很快来临。

路栩易坐在高二（二）班的九号座位，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却忍不住抬眼望向斜前方的一号位。江疏珩正低头答题，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们之间隔了两个过道，像隔了一整个青春的距离。

再往后数八个位置，蒋砚池正转着笔，眉头紧锁；而最后一排的程咎，已经开始对着选择题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地咒骂着出题老师。

这场考试的难度远超预期。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程咎把笔一摔，趴在桌上哀嚎：“这是人做的题吗？我要举报出卷老师故意刁难！”

两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成绩却在第三天就新鲜出炉。

红榜前围满了人，路栩易挤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最顶端的名字——江疏珩，年级第一，稳如磐石。往下数，蒋砚池和程咎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二班的名单里，而他自己的名字，依旧停留在二班的第三名位置。

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

他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细密的失落。明明早就知道自己的水平，却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侥幸——如果能再往前几名，是不是就能离那个名字更近一点？

窗外的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蝉鸣在午后的热浪里渐渐低下去。一阵微风掠过，卷起几片细碎的落叶，也吹起了少年额前的碎发。路栩易望着红榜上那个遥不可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