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的誓约
“这里是第三十八特混舰队,我们遭遇深海电磁干扰,指挥系统瘫痪,武器系统停摆……”
“这里是第十二特混舰队!电磁干扰持续增强,深海主力舰队伏击逼近,我方舰艇折损过半!请求下一步作战指令!”
“这里是第十特混舰队——啊…(失联)”
“这里是(滋滋——)华域舰队(噼啪——)损失惨重(沙沙——)必须死守(噪音淹没)防线只剩(电流爆破)你们(杂音覆盖)必须拖住(信号断续)两个小时(彻底失联)”
刺啦作响的电波杂音蛮横地撕裂通讯频道,破碎的求援与警报声在波涛怒号的海面上空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绝望之网。
作为HYW突击舰队旗舰,樊文龙号无人机航母舰娘静立在粼粼波光之上。极远处的火光正铺天盖地地翻涌而来,染红了暗沉如墨的天幕,也映亮了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凝重。她缓缓放下紧贴耳畔的通讯器,侧目望向身后并肩作战、却已满身疮痍的战友们,嘴角扯出一抹带着涩味的无奈苦笑。
“唉……呵呵……”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舰装机械运转的轻微咔哒声,成了这片海域唯一的声响。一只华域面孔的损管妖精,从欣月号驱逐舰的舰装甲板下钻了出来,踮着小小的脚尖,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颊滚落的汗水。李飞雪号驱逐舰悄然滑过水面,舰舷轻轻蹭着欣月号伤痕累累的船身,像是在无声地安抚着濒临极限的战友。
诺里号与墨璃号护卫舰舰娘相继收回了侦查归来的直升机,湿漉漉的甲板还在往下滴着冰冷的海水,舰娘的脸上带着鏖战过后的浓重疲惫,目光沉沉地扫过沉默的众人。白翼飞号与德子号两艘驱逐舰舰娘并肩而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视线先是落向身后波光粼粼的海面,又转向远处仿佛触手可及的硝烟,神色复杂得像是揉碎了整片夜空的阴霾。
“看来,这一条防线……只剩我们了……”
一声轻叹,裹挟着海风的咸腥飘散开来。樊文龙的思绪却骤然抽离,跌回了三年前那个猝不及防的午后。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站在海面之上、成为保家卫国利刃的一天。甚至可以说,那时的她根本不会预料到,自己会跨越次元壁垒,坠入这个危机四伏的陌生世界。
曾经的她,和身后这些浴血并肩的战友一样,都只是那颗蓝星上茫茫人海里毫不起眼的一份子。过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白天穿梭于课堂的喧嚣,晚上熬夜鏖战游戏副本,还会和一群素未谋面的网友,在那个名叫小鹿社的群聊里,天南海北地胡侃扯皮。
本以为眼前的这几个人,只会永远停留在游戏聊天框的头像与昵称里,谁能想到,竟会有一天以这样惊心动魄的方式相识,又以这样生死与共的方式,并肩站在了同一条血色防线之上。
“谁信呢…”
她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恍若隔世的唏嘘。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熟悉的锚点,一切都似是而非。这里有依稀可辨的轮廓,小小的华域、小小的欧塞斯合众国、小小的伏尔沃联邦、小小的东瀛……却没有那片承载了他们所有青春记忆的故土。这里没有人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人类渺小得多的生物——妖精,至少舰娘们都这么称呼它们。
她们曾经迷茫过,无数次对着冰冷的枪炮发问:手中的武器究竟是为了谁?要去攻击谁?又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守护这些素昧平生的小不点,去对抗那些连真面目都看不清的深海怪物?毕竟,这里从来不是她们的故乡。
“是啊,为什么呢…”
思绪又飘回了那个炼狱般的夜晚。她至今记得,刚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次航行,一枚深海航弹撕破浓稠的夜色,狠狠砸在李飞雪号的舰装甲板上,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李飞雪惨白如纸的脸庞。天上是肆意肆虐的深海战斗机群,一枚枚导弹拖着死亡的尾焰呼啸而来。
当她因为绝望而紧闭的双眼再次睁开时,看到的却是一架架涂着华域红星标识的妖精战斗机,燃烧着怒吼的引擎义无反顾地冲向深海的怪物群;看到李飞雪号被拖回港口后,成群的妖精们不眠不休地围着舰体抢修,捧着自制的药膏悉心照料着受伤的战友;看到休假期间,她们踏入妖精居住的迷你城镇时,那些小不点们欢呼雀跃的模样,还有塞到她们手里的、带着体温的甜点心。
“唉,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吧…”
樊文龙轻笑一声,笑意里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涩然——曾经的她一直幻想着自己能成为一个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但真到了此刻,她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胆怯,胆怯战友的轰然陨落,胆怯自己身后仅剩的留恋之地化为焦土,胆怯……胆怯这漫天火光里,再也看不到那些熟悉的身影。
“诸位!”
一声斩钉截铁的话语骤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樊文龙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身后的战友。
“三年了!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了!”她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在呼啸的海风里震荡,“三年以来,面对深海的獠牙,我们历经无数次生死磨难,从刚来时的青涩懵懂一步步走向铁血成熟,我们比任何一支舰队都有勇气,有谋略,有过人之处!无论何时,我们永远是出击冲在最前线、归来建制最完整的那一支!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比任何人都舍不得对方,大家都想守护好自己仅剩的、还有留恋的土地,但是——别的地方的战斗,还需要你们!”
樊文龙猛地转头,背对众人,目光死死锁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滔天火光。
“抱歉了!本将无能,祸累三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掷地有声,“指挥部没有下达明确的撤退指令,只知道要拖住深海主力两个小时……本舰会为你们拖住这两个小时!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刻向海岸线方向全速撤离,保存有生力量,听从总指挥部后续调遣!”
话没说完,樊文龙满含热泪地回头望了一眼众人,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期待你们打回去的那一天……守护住这个世界的华域家园……”
安静。
无线电频道里一片死寂,死寂得仿佛能听见海风掠过舰装装甲的呜咽。
下一秒,爆发声骤然刺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你疯了吗?!我不会服从这样的混账命令!”
“这里是诺里,本舰正在发生兵变,暂无法履行旗舰的命令!”
“欣月号从不撤退!生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该死的!别在这个时候充什么孤胆英雄!!”
“白翼飞号、墨璃号,一致否决执行该命令。”
激烈的反驳声浪掀翻了海面的沉寂,随后又归于一片滚烫的安静。
大家都知道,樊文龙只是太害怕失去他们了。作为HYW的旗舰,她一直坚守在这支小小的舰队的指挥位置上,也是在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最能安抚众人的定心石,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每一个战友。而此刻,她竟然下达了一道近乎让他们抛弃自己的命令——这样的要求,说什么也不可能同意。
“唉……”
损管妖精们正踩着小碎步,在紧急抢修好的甲板上忙碌穿梭。仅剩的一个攻击机中队正在飞速装填弹药,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回应着众人无声且坚定的答案。
“长大了呀,都学会抗命了…”
樊文龙笑着叹了口气,眼底的热泪终于滑落,被海风瞬间吹散。她再一次望向众人,声音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坚定铿锵。
“我们的目标非常简单!”樊文龙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每一艘舰娘的耳畔,“不管是为了后方妖精民众的撤退,还是为了援军的到来——誓死拖住这两个小时!敌人是我们的十倍、二十倍还是百倍?不算多!我们要给这群深海杂碎,送上一份永生难忘的惊喜!全舰进入指定战斗位置,牧师妖精开始祝祷!”
甲板上的地勤妖精们齐刷刷地给飞行员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下一秒,舰载战机的引擎声轰然交织,震得甲板钢板嗡嗡作响,一道道白色的烟迹划破天际,掠过舰队的上空,朝着远处的火光疾冲而去。
樊文龙猛地扬起手臂,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传我命令——舰队,启航!”
两个小时……太短了,短得众人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这场战斗是如何骤然爆发;两个小时……又太长了,长得仿佛战友的每一次牺牲,都在眼前缓慢播放,刻骨铭心。
即便对方只有八九十年代的水平,但在无止境的数量以及长久作战的折磨下,没有补给,吞没这只小小的舰队也只是时间问题。在提前起飞前往侦查的三架舰载战机传回最后的画面——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深海舰艇像蝗虫般铺满海平面,舰炮炮口闪烁着骇人的红光,随后就在雷达屏幕上彻底消失之后,导弹的尖啸,以及战机的轰鸣便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舰载近防武器启动,拦截弹发射…该死的,这电磁干扰怎么这么烦人?”近防炮炮管疯狂旋转,火舌喷吐间,弹壳如雨点般噼里啪啦砸落甲板,拦截弹拖着尾焰精准撞向目标,在空中炸出一团刺眼的火光。
“小心左舷!是深海的超音速反舰导弹!”预警声刚落,一枚导弹便突破浓烟,拖着淡蓝色的轨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扑来,舰桥警报器发出凄厉的尖鸣。
“糟了,近防弹药打光了…!”近防炮的怒吼停止了,一发航弹精准的砸在了舰装甲板上。
“啊…!”
“该死!最后两枚反舰导弹!送这群家伙上路!”两枚反舰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撕裂海面浓雾,朝着深海舰队旗舰的方向呼啸而去,而不远处的深海驱逐舰也快速打出了几发导弹和炮弹作为回应。
几架好不容易突破火力网归来的舰载战机刚刚在舰装甲板上摇摇晃晃地着陆,起落架与甲板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尖啸,机身还在冒着滚滚黑烟。忙于调度舰载机的樊文龙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几发导弹的破空声和近防武器急促的嘶吼,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
“小心!”
“砰——!”
一阵浓烈的黑烟从甲板边缘轰然升起,裹挟着刺鼻的火药味与焦糊味。樊文龙只觉得眼前一黑,舰体剧烈震颤,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险些将她掀翻,差点跪倒在海面之上,视线被一片刺目的血雾笼罩。白翼飞号不顾一切地冲过来,舰艏近防炮炮管因高频率射击烧得通红,仅剩的几发弹药呼啸着射向空中,企图用身上仅剩的一点近防弹药拦下那几枚直冲旗舰而来的飞弹,但结果,一半的导弹要么是砸到了海里激起冲天巨浪,要么是精准地砸在了自己的舰体之上,舰装瞬间炸开数个狰狞的破洞。
“咳咳…”
一口鲜血从白翼飞的嘴角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舰装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樊文龙从血色模糊的视野里,看到那身标志性的白色舰装,正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一点点倾斜、下沉,最终没入冰冷刺骨的大海。
“不…别死…”
她踉跄着想要起身,却因为剧痛再次跪倒下去。她环顾四周,企图还能再找到剩下的几位战友,却只看到,李飞雪艰难地扶着欣月跪倒在海面上,欣月号舰体已经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海水正疯狂涌入船舱,仅剩的一座舰载武器还在发出不屈但无力的怒吼,每一次发射都伴随着管线爆裂的滋滋声;德子正伸出手,尝试挽留正在逐渐下沉的诺里,试图将其拖离战场,但自己的舰艉却结结实实挨了一发航空炸弹;一架妖精驾驶的舰载战机拖着滚滚浓烟掠过天际,座舱里传来妖精飞行员带着哭腔的呐喊,随后战机便调整航向,义无反顾地撞向了一枚企图偷袭伤痕累累的墨璃的鱼雷,海面上瞬间掀起一抹巨大的白色水花,夹杂着战机碎片与耀眼的火光。
“两个小时…太长了…”
樊文龙只觉得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海面之上,海水没过膝盖,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损管妖精们还想抢救那一架刚刚迫降的舰载战机,它们扛着比自己还高的灭火器,跌跌撞撞地冲过去,结果被一发殉爆的空空导弹直接掀飞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便消失在浓烟之中……
她抬头望向天空,除了深海战机嚣张的轰鸣,和底下拖着浓烟坠落的友方战机,只剩下不远处,一艘深海战列舰舰装上的主炮正缓缓地指向她,那炮口的火光在暗沉的天幕上划出一道死亡轨迹,越来越近。
“唉…希望别死的太痛苦就行…”
“嗖…砰”
炮弹的爆炸声如期而至,预想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当樊文龙睁开血色模糊的双眼,望着天上那几枚突然凌空爆炸的炮弹,舰装仅剩的一座近防炮动了动,好像还没有从刚刚的绝望中反应过来。四架支援战机便如离弦之剑一般,打着机炮掠过战场,不远处是正在逐渐下沉的深海战列舰。
“Trigger,干得漂亮!”
“Count 这里是公共频道!”
“这里是第124舰载妖精战术机编队,已确定捕获你方舰队位置,疾行者队,跟随Trigger,开始突入”
“已完成对敌电子干扰源的压制,通讯恢复”
“这是…”
“这里是联合第三舰队空中管制机Long Caster,我方舰队已完成对运河的突围与控制,不好意思,咱们来晚了,我方舰队已经到达你方海域,一定要撑住(小声对着身边的人)帮我拿一下三明治,谢谢”
无线电中传来了充满希望的声音,望着在海面上伤痕累累的众人,两行混合着血色的热泪,不知何时从她的眼眶中滴落了下来,听着甲板上面仅剩的损管妖精大喊着,是三条线,我们有救了!
“终于…”
突然樊文龙身子一软,将要晕厥之时,一双有力柔软的大手扶住了她,随后便是近防炮打碎导弹的声音,和那充满伏尔沃联邦口音的语调。
“嘿,达瓦里西,战斗还没结束,打起精神来”
樊文龙努力的睁开眼,望着眼前那充满伏尔沃联邦血统的舰娘。
“你是…”
“噢,那不重要,在下是伏尔沃联邦北方舰队核动力巡洋舰,还能扛得住吧,我先扶你站起来”
文龙摇了摇头,刚想让身边的陌生舰娘把此时正晕厥在海面上、慢慢沉入水中的白翼飞救起来时,几艘妖精的小型打捞船正从他们身边划过,冒着枪林弹雨将一结节缆绳甩了出去。
“不用担心啦,交给那帮小可爱,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回首望去,除了那位陌生的舰娘,和天上盘旋的疾行者队,HYW突击舰队的各位也努力地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就在这时,修复后的通讯频道里接连响起各国部队的呼号:
“这里是联合舰队东瀛海上自卫队所属分队旗舰…”
“这里是伏尔沃联邦空天军近卫部队,介入战场!”
“这里是华域空军,我部已完成集结,15秒后投入战场”
文龙笑了,平常不苟言笑的飞雪笑了,德子和赵晓漠也笑了,墨璃也努力拄着自己手中的舰载武器步枪,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而他们身后,一只只来源不同的舰娘舰队,一发发充满着怒吼的导弹,正义无反顾地航向远方的天际。
“舰队…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