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绵绵长夜在这个足以令人畏惧的季节被无限延伸拉长,长到似乎白昼也迟迟没有到来,黄赤交角和地球自转开始强制接手地球昼夜更替的每一处细节和变更。
太阳像被冻在了地平线以下,连正午的光都薄得发白,照在身上不带一丝暖意,只把万物照得更加惨淡清晰。伟大的地理啊——伟大的自然——请眷顾人类,眷顾我们。务必在东亚大陆最富饶的土地上、与平阔太平洋西岸接壤的土地上、山脊之巅的土地上,带来长冬之后第一缕明媚阳光。
漠城绵延一带的雪山群成为了天然的狩猎场,冷血的屠杀正在悄然进行。雪落无声,盖不住雪下渗出的黑土暗红,风过无痕,把死亡吹得满山都是。
符顺心中总是不安的,他曾经跟随着部队向西行进。站在灰色一片枯林中仰望同样灰色的天空,枯枝像无数只干瘦的手伸向穹顶,脸颊边碎发轻轻抚过眼前,他心里想着,应该再过不久,天就指定要晴了吧。
所以这次就眷顾我吧……天一定要晴,不要再下雪了,再这么下下去,符顺的热情和身体都要被冰雪覆盖熄灭。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念头,稀缺的氧气和繁重的是工作就像转着一颗被冻住的石头,转来转去,磨得他太阳穴极疼痛。
毕竟人怎么能一直不晒太阳呢,太阳辐射所带来的能量足以影响整个星域,更何况是离它第三近的行星地球。
再醒来时,符顺是被冻醒的,而且是非常冷,冷到感觉连骨头缝里都渗着恐怖的寒气,有人随意把他扔在地上就不管不顾了。
“呃——这是哪里……好痛。”符顺整个人趴在地上,半边脸贴在湿冷的石地上,鼻尖闻到地上带着点湿意漫开的一股土腥味,头上的血水与雪相融后流了满满一地。
他睁开眼,沉重的眼皮缓缓抬起来掀开一条缝,视野里只有几双黑乎乎的靴子在不远处走来走去,还有窸窸窣窣低低的交谈。月光把头顶低矮的石壁照得忽明忽暗,他费了好大劲才想起来自己之前遭遇了什么。
可恶,符顺骂着,他现在简直恨不得宰了这些家伙。
这群混蛋……你们都他妈干了什么好事情?近干一些伤天害理的事。
他记忆的最后是离宇亭充满愤怒又急促的喊声,而血红色布满了离宇亭那张脸,最后急匆匆的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符顺想起身,这才发现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绳子勒进肉里,手腕稍微翻转就磨得火烧火燎地疼。他把冲到喉咙口的那声闷哼硬咽了回去,继续趴着观察。
“符顺你终于醒了!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没有很痛吧?”有人在旁边发现符顺醒了惊喜地说,然后想过来扶起符顺,但是碍于自己也被绑着就只能在原地扭动身体。
符顺发出痛苦的微弱呻吟,他把视线一点点从地面抬起来,先看见的是绾莹。
绾莹,他目前的队长,此刻她靠着石壁也被反剪着双手,半边脸让血糊得几乎认不出,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呼吸微弱得让人察觉不出来。她静静的看着符顺挣扎着起身,嘴唇微微动了“我们恐怕完蛋了……这下该怎么办?”
“你的伤口怎么回事!怎么伤的这么重?”符顺凑过来近了看才发现绾莹两边脸颊肿的厉害,嘴角还有鼻子下面都有血,青紫色纵横交错着遍布她那张苍白的脸。
茉利缩在绾莹身边,她颤抖着观察绾莹的侧脸还有伤口,随后替队长回答道“那些人审讯了队长,想要从中获取大部队的情报,但是队长怎么也不肯说,那些人就恼羞成怒动手了……”其实还有关于离宇亭小队名单的人,但是绾莹知道如果自己说了,那符顺就彻底完蛋了。
“绾莹!你——你这……”符顺震惊又带着点无奈的喊道。
绾莹侧过脸,垂着眼不说话,直到这时候又突然觉得自己这副惨兮兮的样子让她很尴尬,于是眼神凝滞,抬起眼眸开口说“别大惊小怪了,我怎么可能给他们说情报,我可不适合当走狗。”符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苦涩,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他看着绾莹别过去的那半张脸,血已经凝成黑褐色。
他鼻尖突然一酸,从鼻腔一路蔓延到眼眶,烫得他不得不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不想被别人看见这副样子。
“……你他妈逞什么能啊……怎么平时不见你逞能?”他哑着嗓子,声音又低又抖,只是说了几个字就说不下去了,绾莹这副惨样跟他脑海记忆中可靠又幽默的样子大相庭径,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几乎想哭出来。
矛盾的心态搅得他心里难受,他想骂她你是傻逼吧,干嘛要受这个罪,配合他们说一点情报又不能怎么样,看吧,你被打成这个样子,多丑多悲哀……多可怜呐……
好可怜。
真的好可怜,他们凭什么敢打你?
他们毫不留情下手用拳头落在你这张脸上,不就是自己心底的恶劣在滋生,在这冰天雪地压抑的氛围里,让他们用尽手段寻找乐趣,只是正好你在这个节点撞在了枪口上。他们玩心大起,想听你哭,想听你求饶,想让你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舔他们,像他们想象中俘虏一样脆弱又没有自尊依附他们。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多受这个罪?
他想问她。想说自己何德何能让别人替他受这份罪,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全变成又咸又苦的水,直往眼眶外头涌。
“难道你说的出口?符顺你真说的出口吗?我不信你会这样子,你自己不会办的事就不要来责问我。”绾莹终于有点恼道。
他狠狠咬了一下嘴里的软肉,才没让那点眼泪顺着眼眶掉下来,符顺挣扎着又痛苦说着“说不出口……我说不出来。”
我怎么会伤害自己选择的一切?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
好了,接下来所有人都默契的保持安静。
符顺把额头抵在湿冷的石壁上,过了一会叹了一口气。
他刚刚心里数了一下人数,除了一开始最倒霉的那两个被枪杀的人,其他都还活着,不幸中的万幸。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他不敢用力眨,只由着那点咸涩在眼眶里滚着。
符顺发现绾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着。看见她的肩在抖,一下一下很轻很轻。
“绾莹……”符顺试探着叫了她一声,生怕吓着她。
她不是很想回复,只有呼吸声从她鼻间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偶尔哽一下又被她硬压回喉咙里。她的头偏过去,可那阵从骨头里漫上来的惧意真的太深了,她再怎么压身体也还是忍不住地发着抖。
背后忽然贴上来一股熟悉的感觉,没声没息,虚虚地不带重量却让绾莹那颗撞得发慌的心缓缓往下落了一点。
“别怕,不要害怕,你不会有事的。”符顺跟绾莹靠在一起。
两个人挨在一块取暖,头挨着头,只希望把那恐怖的害怕稀释掉。
“你知道吗?其实我有时候想就这么死掉也可以。”轻柔的女声在阴湿的空间内缓缓响起。绾莹抱着自己曲起来的双腿,开始回顾自己。
“人的一生太长太长,长到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盯着帐篷顶发呆,会突然觉得时间这东西根本没有尽头。能跟人一样活这么多岁数的生物并不多,甚至有些生物朝生暮死,只为了看一眼头顶的太阳,然后遵循本能的去繁衍生息,最后死去,凋零,好似它们存在的意义,也只是单纯的延续种族未来。”
“好遗憾,我还没能熬过这痛苦的几十年退休,享受一下没有任何人能管我的自由,明明我已经熬到人生事业的一个阶段了……”
“不过,幸好我没有听家里人的话去体制内,也不是说这个方向不好,只是我这个人不是那种向往安稳生活的,明明成绩也只能算中规中矩,听到别人说我以后干不出什么大作为的事的时候,说我没有不甘是不可能的。
我不甘心啊,可我又不知道那股不甘心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就只是梗着一口气到处乱撞。”
“后来我跑到这来,天天翻山越岭,跟雪和石头打交道。有时候晚上收工回来,满身都是泥和冰碴子,坐在帐篷门口脱靴子的时候,我会突然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呢?我是不是只是换了个地方跟自己较劲?”
“……我想我爸妈了。”
“他们听到我说这些话,肯定会唠叨我说我太懒了,哪像他们那时候每个人都这么有干劲,而我却只想干着轻松的活,然后到处旅游。”
“但是他们也宠我,看到我哭的话也会手忙脚乱过来拥抱我,让我的头靠在他们肩上。
操劳一辈子的手也会轻柔的拍着我的背,到那时我肯定会缩成一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也会回到刚当父母时的青涩模样,仿佛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符顺静静倾听,明明只是听她聊起自己的家庭,可此刻她缩在那里的样子,跟他记忆里那个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地跟所有人说“都给我闭嘴”的班长,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突然感觉自己与她之间那道横亘了多年的隔阂,正像初春的溪流脆冰,在无人注视的深夜里悄然破开,裂出一道细细的缝。
“真好啊……你有想过攒够钱以后离开这里吗?去实现你那个旅游梦想之类的,爸爸妈妈看到你这样子肯定会很开心。”
绾莹笑的苦涩,她摇了摇头,符顺发现她的眼睛似乎比平时更亮更湿润,眼尾的微表情,微红的眼让她整个人像是要下一秒哭出来了似的。
“不,他们很早之前去世了。
我爸爸患上了肺癌,他抽了一辈子烟,怎么劝都不肯戒,说干活太累了,不抽两口撑不住。我想他和我妈辛苦大半辈子,总得孝敬他们,于是在24岁那年我咬咬牙买了两张飞机票让他们去散心……说实话,本来我也想去跟他们一起。
可是我抽不开身,我还要继续干活。我想着再拼一把,等钱赚够了,以后有的是时间陪他们。
两个人倒是一直念着我,中途拍了很多照片分享给我看。我看着这些照片,一个人的时候也不会太无聊。
虽心里有些落寞,但我总会想以后的事,以后我赚够钱后,不用管房的问题,不用在自己的身上省着花钱……
我梦想着以后第一件事情是去看极光,但是后来我想还是算了,雪什么的,我早看腻了。如果是夏天的话,我会去意大利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看看,如果是冬天的话,我还是去大兴安岭吧,去那种冷的地方,冷到脑子里什么都不剩,就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也挺好的。
…………
不,也许我在这过程中不会感受到实现梦想的幸福。
我的擅作主张害死了爸妈。
那次航飞出了意外,我不知道是飞机本身有问题,还是操作员失误,在飞机迫降到地面的那一刻,整个机身因为角度不对狠狠撞在地上爆炸了。
我不知道我爸妈最后那一刻是清醒的死去还是……我不知道,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甚至连他们最后那几分钟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会想,他们会不会在最后一刻还念着我,会不会怪我没跟他们一起上飞机,会不会……我甚至想过,如果我那天也在那架飞机上,是不是就好了。是不是我就不用在这里,不用一个人活着,不用天天怀念他们的容颜。”
说到这,她潸然泪下,靠在符顺怀里,像回到了孩童时期。
眼泪无声地淌过她肿胀的脸颊,淌过那些干涸的血痕,一滴一滴落在符顺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