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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渡淮—九天后替我看海

病历掉在地上时,我正在数窗外的梧桐叶。

  二十三片。从入院那天开始数,每天落一片。

  “陈淮序。”护士用病历夹敲床栏,“今天做脑电地形图,别吃东西。”

  我没应声。看窗外——那片摇摇欲坠的叶子,叶脉在晨光里清晰得像血管。

  “听见没?”护士提高音量。

  隔壁床传来翻书声。很轻,但足够打断这场单方面的训话。

  “他听见了。”

  声音从靠窗的床位传来。平静,冷淡。

  护士瞪过去,没说什么,踩着橡胶鞋底走了。

  我这才转头。

  那是新来的病人。白衬衫洗得发亮,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他垂眼看书,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缠着医用胶布——遮不住底下青紫的针眼。

  病历躺在地上。我弯腰去捡,看见姓名栏:

  沈青崖。

  青色的悬崖。

 

  “谢谢。”我捡起病历,小声说。

  他没抬头,指尖捻过书页。

  《诗经》。摊开的那页是《蒹葭》:“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你也喜欢?”我问完就后悔了。这里的规矩之一:少搭话。

  沈青崖终于抬眼看我。

  “不喜欢。”他说,“但这里只有这本书。”

  

  护士又折返,这次推着药车。

  “沈青崖,吃药。”

  他合上书,接过药盒。白色药片,蓝色胶囊,黄色糖衣药丸。拢共七颗,一把吞下去。

  “张嘴。”护士捏着压舌板。

  他顺从地张嘴,舌尖抵着上颚。护士用手电照了照,点头。

  “陈淮序,该你了。”

  我把药含进嘴里,等护士转身,吐进袖口。动作熟练得像呼吸——我已经这样藏药三个月了。

  但沈青崖看见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本《诗经》轻轻放在枕边,书脊对着我。

  护士走了。病房重归死寂。

  我摊开手心,七颗药丸黏糊糊地躺在汗里。

  “为什么?”沈青崖突然问。

  “什么?”

  “藏药。”

  我攥紧手心:“吃了,就真的疯了。”

  他沉默片刻,从枕头下摸出什么,递过来。

  一颗水果硬糖。透明糖纸,裹着橙黄色的糖块。

  “压一压。”他说,“药味很难受。”

  我愣住。

  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人给我糖。第一次有人注意到药味会留在喉咙里。

  “你……”我喉咙发紧,“你也藏药?”

  他摇头:“我不需要藏。”

  “为什么?”

  “因为我确实有病。”他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而你不是。”

  窗外的梧桐叶终于落了。

  第二十四片。

  沈青崖看着那片叶子旋转下落,轻声说:“陈淮序,你的名字很好听。”

  “哪里好听?”

  “淮水有岸,时序可循。”他顿了顿,“不像我。青崖无路,进退皆空。”

  那天下午,我们被带去活动室。

  所谓的“活动”,就是坐在塑料椅上,看健康教育片。电视屏幕闪着雪花,主持人用甜腻的嗓音说:“同性恋倾向是可以矫正的,只要积极配合治疗……”

  沈青崖坐我旁边。他脊背挺得很直。

  片子放到一半,画面里出现两个男人牵手的镜头。活动室瞬间骚动。

  “恶心!”有人喊。

  “关掉!快关掉!”

  护士按下遥控器。画面消失,只剩一片刺眼的蓝屏。

  主治医生赵主任走进来。眼睛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我和沈青崖身上。

  “看来有些病人,还需要加强认知矫正。”他说,“明天开始,你们两个加一组电休克治疗。”

  沈青崖的手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

  我没动。只是盯着蓝屏,想象那对牵手的人去了哪里。是不是也在这世界的某个疗养院里,被绑在床上,被电击,被喂药,被一遍遍告知:你们的爱是病。

  活动结束,排队回病房。

  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紧闭的铁门。每扇门后都有一个或一群“不正常”的人。

  沈青崖走在我前面。他走得很慢,步幅均匀,像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陈淮序。”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想逃吗?”

  我心脏一紧。

  “什么?”

  “逃出去。”他侧过脸,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金色,“离开这里。”

  “怎么可能……”

  “可能。”他打断我,“只要你想。”

  我没说话。手心又开始冒汗,那七颗药丸快要化在布料里。

  回到病房,护士来锁门。铁锁扣上的声音,像某种宣判。

  沈青崖走到窗边,往外看。

  “那里有棵银杏。”他说,“叶子快黄透了。”

  我凑过去。确实有棵银杏,长在疗养院围墙外。金黄的树冠像一把燃烧的火炬。

  “等到叶子落光,”他轻声说,“我们就走。”

  “走去哪?”

  “有银杏的地方。”他说,“或者,没有疗养院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淮水涨潮,漫过堤岸,把我冲向一片青色的悬崖。悬崖上站着沈青崖,他对我伸手,说:“陈淮序,时序乱了,我们自己来定。”

  我惊醒时是凌晨三点。

  月光很亮。

  沈青崖没睡。他靠墙坐着,膝盖上摊着那本《诗经》。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动。

  “睡不着?”他问。

  “嗯。”

  他合上书,拍了拍床沿:“过来。”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下床走过去。水泥地很凉,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沈青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床。

  “数心跳。”他说,“数到一千,天就亮了。”

  我挨着他坐下。隔着两层薄薄的病号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很凉,像玉。

  “你为什么进来?”我问。

  他沉默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爱了一个人。”他说,“而那个人,恰好是男生。”

  很简单的话。简单到不该成为被关起来的理由。

  “他们说你……”我斟酌用词,“有自残行为。”

  沈青崖撩起左边袖子。

  手臂上全是疤。旧的淡了,新的刚结痂,纵横交错。

  “疼吗?”我问了个蠢问题。

  “疼。”他说,“但比不疼要好。”

  “为什么?”

  “因为疼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他放下袖子,“而爱他的时候……连疼都忘了。”

  月光移到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有很浅的泪痣,像一滴永远落不下的泪。

  “陈淮序。”他叫我名字时,总是很认真,像在念一句诗,“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想起病历上那些字:性别认知障碍。抑郁状态。社会适应不良。

  想起父亲把行李扔进后备箱时的眼神,像在丢一袋垃圾。

  想起母亲在签字时颤抖的手,和那句:“淮序,治好了就回家。”

  “我……”喉咙发紧,“我觉得我不是男生。”

  说出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等待嘲笑,等待鄙夷,等待那句听过无数遍的“变态”。

  但沈青崖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睁开眼,“我爱上了一个男生。”

  说完我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多荒谬。我觉得自己该是女生,却爱上了男生。在这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里,我站在所有边界的灰色地带,成了最该被清除的异类。

  沈青崖没笑。他伸手,很轻地擦掉我脸上的泪。

  手指很凉,但动作温柔。

  “陈淮序。”他说,“你不是病了。”

  “那是什么?”

  “是这个世界太窄。”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窄到容不下两种性别之外的可能,容不下同性之间最干净的爱。”

  天快亮的时候,梧桐枝头传来鸟叫。

  沈青崖数到九百九十七下心跳时,突然说:“等逃出去,我要去个有海的地方。”

  “为什么是海?”

  “因为海够大。”他说,“大到能容下所有不被容纳的东西。”

  护士来开门时,我们已经在各自的床上躺好。

  晨光刺眼。沈青崖背对着光,轮廓镶着一圈金边。他对我眨了眨眼,很轻。

  赵主任查房时,停在沈青崖床边。

  “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沈青崖声音平静。

  “有没有再出现幻听?幻觉?”

  “没有。”

  赵主任满意地点头,转向我:“陈淮序,你呢?”

  “我也很好。”

  “很好。”他在病历上写字,“今天开始,你们两个每天加两小时阅读治疗。读些正能量的书,净化思想。”

  他走了。护士发药。

  沈青崖接过药,当着护士的面吞下去。护士检查完,推车离开。

  门关上。沈青崖走到洗手池边,弯腰,把药全吐了出来。

  水冲走彩色药丸时,他抬头看我,嘴角还挂着水珠。

  “陈淮序。”他说,“时序从今天开始。”

  “什么时序?”

  “我们自己的时序。”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本子,黑色封皮,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

  出逃计划·序章

  下面列着几条:

  1.摸清护士交班时间(已完成)

  2.获取楼层平面图(进行中)

  3.找到围墙最矮处(待确认)

  4.准备足够支撑三天的食物和水

  5.选择一个有月亮的夜晚

  最后一行的“月亮”下面,画了小小的圆圈。

  “为什么要有月亮?”我问。

  “因为月光下,影子会帮忙。”沈青崖合上本子,“而且,月亮见过太多逃亡。它会保密。”

  早餐是白粥和咸菜。沈青崖把咸菜里的胡萝卜挑出来,放进我碗里。

  “你不吃?”我问。

  “不喜欢。”他说,“但你看起来需要。”

  我低头喝粥。咸菜很咸,咸得发苦。但胡萝卜是甜的。

  阅读治疗室在三楼东侧。房间很大,书架顶到天花板,但所有书都包着统一的白色书皮,看不到书名。

  管理员是个老太太,戴老花镜,说话慢吞吞:“一人一本,安静读。读完了写读后感。”

  沈青崖挑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铁栏杆,在他手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坐在他对面。发到的书拆开书皮——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沈青崖抬眼。

  “他们想让我们炼成钢。”我低声说,“可我们连铁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是水。是淮水,迟早要流走的水。”

  沈青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从管理员那儿又要了张纸,在桌子底下推过来。

  纸上写着一行诗: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字迹清瘦,笔画间有风骨。

  我提笔,在下面补: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他看完,把那页纸小心折好,塞进病号服胸前的口袋。

  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

  【本日病历补记】

  患者陈淮序,今日情绪平稳,配合治疗。与同病房患者沈青崖有正常交流。

  患者沈青崖,阅读治疗期间表现专注。建议继续观察两人互动情况。

  ——赵主任

  沈青崖看到病历记录时,只是淡淡说:“正常交流……他们永远不懂,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黄昏时分,我们被允许去院子里散步。

  说是院子,其实是个水泥地围成的四方天井。四角有监控摄像头,缓慢转动。

  沈青崖走到那棵银杏树下。仰头看。

  金黄的叶子在夕阳里燃烧。

  “快了。”他说。

  “什么快了?”

  “叶子落光的时候。”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我们就该走了。”

  叶子躺在他掌心,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开始蜷缩。

  “沈青崖。”我忍不住问,“如果逃不出去呢?”

  他转头看我。夕阳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

  “那就留在这里。”他说,“但留的方式,我们自己选。”

  “什么方式?”

  他没回答。只是把那片银杏叶放进我手里。

  “保管好。”他说,“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地图。”

  叶子很轻。

  晚饭后是服药时间。

  沈青崖这次没吐药。他乖乖吞下去,甚至多喝了半杯水。

  “为什么?”回病房后我问。

  “要让身体习惯。”他躺上床,看着天花板,“习惯之后,突然停药,他们才不会发现异常。”

  “你打算什么时候……”

  “满月。”他说,“这个月农历十六,月亮最圆。”

  我算日子。还有九天。

  九天后,要么自由,要么万劫不复。

  熄灯前,沈青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陈淮序。”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如果我们逃出去了,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看海。”我说,“和你一起。”

  他笑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眼角弯起来。

  “好。”他说,“那就去看海。”

  护士来锁门时,沈青崖已经躺好,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但我看见,他的手在被子下轻轻握着——握着那片银杏叶,握着我们的地图,握着九天后那个不确定的满月。

  铁锁扣上。

  黑暗吞没一切。

  我在心里开始数:一,二,三……

  数到第一百下时,隔壁床传来沈青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陈淮序,别数了。睡吧。”

  “我睡不着。”

  “那就想海。”他说,“想海水是什么颜色,想沙滩有多软,想海风会不会把我们的病都吹走。”

  我闭上眼。

  看见了海。蓝色的,无边的,浪花一遍遍冲刷着沙滩。

  沙滩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并行着走向海平线。

  在那幅画面里,没有疗养院,没有铁窗,没有病历。

  只有两个少年,和一片容得下所有不可能的海。

  “沈青崖。”我在黑暗里叫他。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的银杏叶。”我说,“谢谢你说要带我去看海。”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陈淮序,该说谢谢的是我。”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觉得……”他顿了顿,“逃出去这件事,值得。”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银白。

  那片银白慢慢移动,移到他床边,照亮他半边脸。

  我看见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整个夜空装进去。

  “沈青崖。”我又叫他。

  “嗯?”

  “如果……如果我们失败了,被抓住,会怎么样?”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在他眼里碎成千万片光点。

  “那就告诉他们,”他说,“告诉所有人,两个‘精神病’曾经相爱过,曾经计划过逃亡,曾经在满月之夜试图触碰自由。”

  “他们会说我们疯了。”

  “那就疯吧。”他轻声说,“清醒地活着,比疯更痛苦。”

  我再也说不出话。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热热的,酸酸的。

  沈青崖重新看向窗外。月光照着他侧脸,像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数叶子呢。”

  我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我听见他最后一句低语:

  “陈淮序,时序已乱,我们一起拨正。”

  那一夜,我梦见了淮水。

  梦见水涨得很高,高到漫过堤岸,漫过疗养院的围墙,漫过所有铁窗和锁链。

  我和沈青崖站在水中,手牵手,看水流把一切都冲走。

  包括我们的病历。

  包括那些写着“病”的纸页。

  包括这个,容不下我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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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注】

  每一章都会以病历记录或主角手记作为章节补记,形成“官方叙述”与“真实感受”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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