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衣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他腿上。
她僵了一瞬,没敢动。记忆慢慢倒流——昨晚那些混乱的质问,本心反噬的剧痛,他召出的那幅卷轴,还有他搂着她说了很多话,直到她哭着哭着睡过去。
窗外天已经亮了,雪光透过窗纸,把屋里映得清白。
她侧躺着,脸压在他膝头,他身上那股炼器后残留的金属气息混着冰雪的冷意,钻进鼻腔。身后几条尾巴被他手臂松松揽着,灵力枯竭后它们使不上劲,软趴趴搭在他小臂上,像几团没收拾好的皮毛。
他没走。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敢睁眼,继续趴着,耳朵却竖起来。能听见他极轻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侧,一动不动。
他醒着。
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先出声。
过了很久,久到她脖子都酸了,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醒了就起来。”
灼衣装睡失败,耳朵尖发烫。她撑起身,低头不敢看他,手忙脚乱地想把那些还搭在他身上的尾巴收回来。可灵力没恢复,尾巴根本不听使唤,扯了几下,反而把他手臂缠得更紧。
“……”王林没动,也没催。只是垂着眼看她折腾。
她越急越乱,脸越来越烫,最后干脆放弃,低着头闷声道:“收不回来。”
王林没说话。他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握住她一条尾巴,从自己手臂上绕开,放在她身侧。动作很慢,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他手指碰到尾巴根时,灼衣整个人都绷紧了。那里敏感,她下意识想躲,可他只是将尾巴放好,没有多余的动作,连目光都没往那边看。
七条尾巴全放回她身后,他收回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收拾一下。”他说,“去厨房。”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灼衣跪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心跳还没平复。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朵,清心坠还在,微凉。
尾巴在她身后无意识地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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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很小,只够转身。
王林站在灶前,背对着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他正把一截干柴塞进灶膛,火光照在他侧脸上,明灭不定。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冒着热气。
灼衣站在门口,不知道进去还是出去。她从没见木木哥做过饭。平日里都是她做,或者去族里领些现成的。他好像不需要吃东西,偶尔看她烤糊了果子,也只是接过去,面不改色地嚼完。
“进来。”他没回头。
灼衣蹭进去,站在他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能看见锅里煮的是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还切了几片不知道什么根茎,白生生的。
王林拿起木勺,搅了搅。动作生疏,不像炼器时那么行云流水,勺底偶尔磕到锅沿,发出轻响。
“柴快没了。”他说。
灼衣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让她添柴。她蹲下身,从墙角抱了几根干柴,小心地塞进灶膛。火舌舔上来,烤得她脸颊发烫。
厨房里只剩柴火噼啪和粥沸腾的声音。
她蹲着,他站着。一个添柴,一个搅粥。
谁也没说话。
过了会儿,王林从灶台角落摸出一个碗。粗陶的,边缘有个小缺口。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给她。
“尝尝。”
灼衣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烫,米粒熬得软烂,那几片根茎微甜,是她没吃过的味道。
“好吃。”她说。
王林“嗯”了一声,没多解释。转过身,继续搅那锅粥。
灼衣捧着碗,站在他身侧,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热气蒸腾上来,熏得她眼眶有些发酸。不是想哭,就是……有点胀。
她想起昨晚问他的那些话。她是谁,是真的吗,那个“她”现在在哪。
他都没回答。
但他没走。他在这儿,在厨房,给她煮粥。
“木木哥,”她轻声开口,“你……还会走吗?”
王林搅粥的动作没停。过了片刻,他说:“会。”
灼衣低头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粥,没吭声。
“但今天不走。”他又说。
她抬起眼,只能看见他侧脸。火光映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哦。”她说。
又喝了一口粥。
锅里的粥煮好了,王林把锅端下来,放在灶台边上。他洗了手,擦了擦,转过身看着她。
“灵源恢复之前,不用修炼。”他说,“尾巴也收不起来,别硬收。”
灼衣点头。她尾巴确实还在身后晃着,有几条已经恢复了些力气,开始自己轻轻摆动。
“清心坠,”他目光落在那两枚墨玉上,“昨晚灵力冲得太狠,里面的星辰砂损耗了些。过几日我重新炼。”
“不用,”灼衣急急道,“戴着挺好的,不影响——”
“损耗了。”他打断她,语气平淡,“会影响护持效果。”
她张了张嘴,没再争。
王林看着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他移开眼,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黑色的丸子,放在灶台边上。
“黑丸收好。”他说,“昨天说的那些,记住了?”
昨天说的那些。灵力枯竭时怎么应急,本心不稳时怎么凝神,万一再反噬怎么求救。
她点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是胡三族老早起去巡山。老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渐行渐远。
“灼衣。”王林忽然叫她。
她抬头。
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难得地,没有压着什么复杂的东西。只是看着。
“昨晚那些,”他说,“我是真心的。”
然后他拿起灶台边一块布巾,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水渍,转身走出厨房。
灼衣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只有缺口的粗陶碗。
碗里还剩半碗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
尾巴在身后晃了晃,第七条尾尖那簇银灰蹭到了灶台边沿,沾上一小撮柴灰。
她没擦。
端着碗,又喝了一口。
阳光从厨房那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暖黄。锅里的粥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灶膛里的柴火慢慢燃尽,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偶尔噼啪响一声。
她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
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子里,王林站在那株老桃树下,背对着她,不知在看什么。雪已经被扫到墙角,堆成一堆。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青布衣,肩头没落雪,衣摆被晨风吹起一点。
她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的背影。
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晃着。
第七条的尾尖上,还沾着那点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