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冲进了雨里。
雨很大。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身上。视线瞬间模糊,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
他顾不上用灵力隔开雨水,凭着直觉,朝着灼衣消失的方向追去。
脚下泥泞湿滑。花海在暴雨中倾倒凌乱,白色的花瓣混着泥土,被雨水冲得四处流淌。
“灼衣!”
他喊了一声。声音立刻被哗哗的雨声吞没。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某种更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情绪。
他错了。
他不该推开她。
不该用沉默伤她。
更不该……让她一个人,哭着跑进这样大的雨里。
什么罪孽,什么过去,什么不该靠近……去他的!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幻境里,他不想再看到她流泪。
不想再看到她转身跑开的背影。
“灼衣——!”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
终于,在花海边缘,靠近那条平日清澈见底、此刻已变得浑浊湍急的小溪旁,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浅青色的衣裙湿透了,紧紧贴在单薄的身子上。她抱着膝盖,蜷坐在一块凸出水面的岩石上,低着头,任由暴雨冲刷。长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遮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冻得发抖。
像一朵被狂风骤雨打蔫了、随时会零落成泥的花。
王林脚步猛地顿住。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快步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走到她面前,停下。
灼衣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肩膀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抬头。
雨声震耳欲聋。
王林看着她湿透的发顶,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肩膀,喉咙发紧。
他抬起手,指尖微光一闪。
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无形屏障,悄然撑开,将两人头顶的暴雨隔绝在外。雨水打在屏障上,顺着弧线滑落,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将他们与外界狂暴的雨世界隔开。
世界忽然安静了许多。
只剩雨滴敲打屏障的闷响,和屏障内,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灼衣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湿透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眶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又带着一丝戒备和未消的委屈。
王林喉咙动了动。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
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灼衣身体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
王林没有松手。他的掌心很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并不粗暴的力度。
“别动。”他声音很低,有些哑。
另一只手抬起,悬停在她湿透的头发上方。温和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不是炙烤,而是如同春日暖阳般,轻柔地拂过她的发丝、脸颊、脖颈、肩膀……
湿透的衣物和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起淡淡的白雾,迅速变得干爽。那股暖意透过皮肤,渗进冰冷的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灼衣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感受着那股温暖而小心翼翼的灵力拂过身体。
眼眶,忽然又酸又热。
王林仔细地烘干了她身上的每一处湿冷,连裙摆和袖口都没有遗漏。做完这些,他才收回手,但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放开。
屏障内很安静。
屏障外,暴雨如注。
王林看着她依旧红肿的眼眶,和眼中那层脆弱的水光,心脏像是泡在酸水里,又涩又疼。
他从来不是善于言辞的人。
更不懂如何安慰人。
尤其是,安慰一个被自己伤到的人。
可此刻,看着她这个样子,那些哽在喉咙里的话,挣扎着,想要冲出来。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对不起。”
三个字,干涩,沉重。
灼衣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王林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他垂下眼,避开她直直的目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艰难地剖白:
“我不讨厌你。”
“从来没有。”
“推开你……是我的问题。”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积攒勇气,寻找合适的词语。
“我……心里有事。”他终于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掩盖,“很重的事。和你无关。是我自己的……孽。”
“它压得我喘不过气。有时候,会控制不住。”
“会想起一些……不好的画面。会害怕。”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她。那双总是深寂如渊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清晰的痛苦和挣扎,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但我不是故意要伤你。”
“看到你哭……跑进雨里……”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我这里……”他松开握着她的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很难受。比……比我自己受伤,还难受。”
灼衣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从未显露过的脆弱和痛苦。
看着他笨拙地、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他从不肯多说半个字的话。
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和那掌心残留的暖意,一点点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酸酸胀胀的情绪。
原来……他不是讨厌她。
原来……他心里藏着那么重的东西。
原来……他也会害怕,也会难受。
“王林大哥……”她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嗯。”王林立刻应道,目光紧紧锁着她。
“你……”灼衣咬了咬下唇,迟疑地问,“你说的‘孽’……是很不好的事吗?你……做错事了吗?”
王林身体猛地一僵。
做错事了吗?
何止是做错。
是万死难赎其罪。
他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痛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像叹息。
“那……不能弥补吗?”灼衣看着他眼中的晦暗,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如果做错了,去道歉,去补救,不可以吗?”
弥补?
道歉?
对谁道歉?对那个早已化为灰烬、只留下一句诅咒的灼衣吗?
王林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有些错,”他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弥补不了。”
“为什么?”灼衣不解。
“因为……”王林看着她清澈的、带着关切和困惑的眼睛,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因为那些伤害,已经铸成。
因为……我连弥补的资格,都没有。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灼衣看着他沉默而疲惫的侧脸,又觉得,此刻的王林大哥,离她好近,又好远。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雨还是汗的水珠。
远到她明明就在他面前,却怎么也走不进他心底那片沉重的阴霾。
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依旧有些潮湿的衣袖。
王林转头看她。
“王林大哥,”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但是,如果你觉得弥补不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那至少,不要再让现在的自己,再做会后悔的事。”
“就像……今天这样。”
“你推开我,我很难过。你追出来,跟我说这些……我就不那么难过了。”
她说着,对他露出一个很浅、却异常柔软的笑容。眼角还红着,笑容却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所以,以后……不要推开我了,好不好?”
“如果心里难受,可以跟我说。虽然我可能不懂,但我会听的。”
“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扛着那么重的东西。”
王林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善意和温暖。
看着她嘴角那抹试图安慰他的、柔软的笑。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得通红的炭。
嗤啦一声。
腾起滚烫的烟雾,和一种近乎灼痛的暖意。
他何德何能。
在这个虚假的时空里,得到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的关怀和……救赎?
哪怕只是幻影。
哪怕终将消散。
可这一刻的暖,是真的。
他握住她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久,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雨幕的屏障内,轻轻响起:
“……好。”
一个字。
像是承诺。
又像是……更深沉沦陷的开始。
灼衣脸上的笑容,瞬间明亮起来,像拨开乌云的第一缕阳光。
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雨,渐渐小了。
不再是瓢泼之势,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丝线。
王林撤去了灵力屏障。
微凉的、带着泥土和花草清气的风,拂面而来。
天边,乌云散开了一丝缝隙,漏下几缕金色的、湿漉漉的阳光。
“雨停了。”灼衣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向王林,眼睛弯弯的,“我们回去吧?”
“嗯。”王林站起身,也向她伸出了手。
不是握手腕。
是摊开的掌心。
灼衣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她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暖,带着常年握剑或修炼留下的薄茧。
她的手很小,柔软,微凉。
他轻轻握住,将她从岩石上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踏着湿漉漉的草地和被雨水打落的花瓣,慢慢往回走。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交握的手,传来彼此的温度。
和雨后清新空气里,那一点点悄然滋生的、不同以往的气息。
王林知道。
从他说出那些话,从他不顾一切冲进雨里,从他握住这只手开始——
他再也回不了头了。
这场以赎罪为名、以沉溺为实的幻梦。
他注定,要走到黑了。
直到梦醒。
直到……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