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新尾长出后,灼衣往石洞跑得更勤。
她似乎将这次“成长”归功于王林平日的指点——或许确实有些关系,但更可能只是她在这幻境中,血脉力量自然而然的“复苏”与显现。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分享食物和闲聊,开始更认真地请教修炼上的问题。
《灵狐引月诀》的第三层瓶颈早已在数日前突破,如今灵力运转圆融,甚至因为新尾带来的本源增益,隐隐有触碰到第四层边缘的迹象。
她提出的问题也随之变得更深、更具体,有时甚至会涉及到一些对当前境界而言略显超前的、关于灵力性质转化与神魂细微操控的疑惑。
王林没有拒绝。
他开始更系统地指导她。
不是高屋建瓴地讲述大道,而是从最基础、最契合她当前状态的地方入手。
如何更精准地引导月华之力淬炼经脉,如何在灵力运转时保持意念的纯净与专注,如何将血脉中天生的那份灵动与术法的稳定结合起来。
他讲解时语言简洁,直指要害,往往能将她苦思数日不得其解的困惑,三言两语点破。
偶尔,他也会让她当场演示某个环节,自己则在一旁静静观看。
就像此刻。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将花海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灼衣站在岩石前一片稍空旷的草地上,屏息凝神,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
淡银色的月华之力随着她的牵引,丝丝缕缕从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穹垂落,在她指尖缭绕,缓缓注入心口。
她正在尝试王林今日传授的一个小技巧:将引入的月华之力在经脉中完成一个特定循环后,于掌心凝聚成一道具有微弱宁神安魂效用的“清辉印”。
这对灵力的精细操控和神识的稳定要求颇高。
王林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少女神情专注,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跳脱,显出几分罕见的沉静。月光映亮她光洁的额头和挺翘的鼻尖,细密的汗珠正从鬓角渗出。
她的呼吸很轻,努力维持着手印的稳定和灵力的流转。
一切都很顺利,月华之力在她经脉中运行平稳,掌心开始有微弱的银光汇聚。
然而,就在印法即将成型的刹那,她心口处新尾生长带来的、尚未完全驯服的那股蓬勃生机,似乎与月华之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波动。她结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掌心灵力瞬间紊乱,那道即将凝聚的“清辉印”光芒一散,化作几缕逸散的银丝,消失在暮色里。
“哎呀!”灼衣懊恼地轻呼一声,手印散去,有些沮丧地垂下肩膀,“又失败了……就差一点点。”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看向王林,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对自己的不满。
王林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面前停下,然后伸出了右手。
“手。”他淡淡道。
灼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将自己的右手伸到他面前,掌心向上。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因为刚才的尝试和失败,指尖还有些微微发抖。
王林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未曾散尽的、微凉的月华气息。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了她掌心的“劳宫穴”上。
他的指尖微凉。
灼衣的手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仿佛被那凉意惊到,又仿佛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的耳根悄悄红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被触碰的掌心,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王林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王林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他的指尖稳稳地压在她的穴位上,一股极细、极温和、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引导意味的灵力,如同最柔软的溪流,缓缓从她掌心注入,沿着她之前灵力运转的路线,在她经脉中游走了一遍。
没有言语解释,只有最直接的灵力演示。
灼衣立刻收敛心神,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股外来灵力的走向、力道、转折的时机,以及其中蕴含的那份对月华之力精妙绝伦的掌控。
那灵力在她体内运行的感觉十分奇特,并不霸道,却异常清晰,将她刚才运转时所有滞涩、偏差、力道不均的地方,一一标记、修正、抚平。
尤其是当灵力流过心口附近,触及那新尾本源带来的生机波动时,那股外来灵力展现出令人惊叹的适应性,不是强行压制,而是如春风化雨般,引导着那份勃勃生机与月华之力温和交融,使之成为推动印法凝聚的助力,而非干扰。
片刻后,王林收回了手指。
那股令人安心的引导力量也随之消失。
灼衣睁开眼睛,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和灵力流淌过的余韵。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向王林。
“再试。”王林言简意赅。
灼衣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姿势,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的动作明显沉稳了许多,手势更加标准,呼吸的节奏也与灵力流转隐隐相合。
淡银色的光芒再次在她指尖汇聚,流淌,注入,于掌心缓缓凝聚。
王林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暮色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线金红隐去,深蓝色的夜幕铺开,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
月光变得更加清晰皎洁,如银纱般笼罩下来,将少女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她掌心的银光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凝实,渐渐形成一个约莫铜钱大小、流转着柔和光辉的复杂印记。印记成形的那一刻,一股清冽安宁的气息悄然扩散开来,连周围的花草似乎都舒展了几分。
成功了。
灼衣睁开眼,看着掌心那枚完美的“清辉印”,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成就感。
她小心翼翼地托着那枚光印,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雀跃地转身看向王林:“王林大哥!你看!我成功了!”
她的笑容在月光下灿烂夺目,眼中映着星光和掌心的银辉,纯粹而明亮。
王林看着她手中的光印,又看向她洋溢着喜悦的脸庞,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
他的肯定让灼衣更加开心。她爱不释手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又抬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王林大哥,你刚才那股灵力……好厉害!一下子就让我明白了该怎么调整!你是怎么做到的?感觉你对月华之力的掌控,比族里最厉害的长老还要……”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捂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呃,我是说……反正就是很厉害!”
王林没有在意她小小的失言。他只是看着她掌心的光印,那清辉柔和,带着她自身的灵息,是成功的证明,也是她成长的印记。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时刻。
不是在月光下,或许是在某个昏暗的洞府,或许是在赶路的间隙,他也曾这样,将某个术法的要点,以最直接的方式,渡入另一个人的经脉,看着李慕婉从生疏到熟练,眼中露出相似的、依赖而喜悦的光。
只是那时的他,心境与此刻截然不同。
没有这般沉重如影随形的负累,没有这份偷窃时光的惶然,也没有面对这纯粹喜悦时,心底那尖锐的、无法言说的刺痛。
“熟能生巧。”他最终只是这样回答,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你多加练习,亦可做到。”
灼衣用力点头,将那枚“清辉印”小心地收拢在掌心,光印化作点点银芒渗入肌肤。“我会的!以后我每晚都练!”
夜风渐凉,吹动花海,也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裙。
“不早了。”王林道。
“嗯。”灼衣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握着拳,似乎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和某种更微妙的情绪里。
她在原地踟蹰了一下,飞快地看了王林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很轻:“王林大哥,谢谢你……教我。”
月光下,她的侧脸泛着柔和的瓷白光泽,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王林没有接话。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却格外真诚的笑容:“那我回去啦!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跑进了月光花海。
那两条雪白的尾巴在她身后活泼地摇晃着,很快便与无边的银白融为一色,消失在夜色深处。
王林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发梢的清新香气。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目光落在方才点触她掌心的食指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少女掌心的温热,和月华之力的微凉。
他收拢手指,将那丝虚幻的触感攥入掌心。
夜色深浓,星河低垂。
他转身,走向那个寂静的石洞,背影挺直,却仿佛承载着比夜色更沉的孤寂。
授法,解惑,触碰。
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引导,都是在将那根连接着虚幻与罪孽的丝线,缠绕得更紧。
而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