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灼衣依旧每天清晨来,带来新摘的果子、新做的点心,或是族里流传的一些趣闻。她看着王林的眼神,少了几分最初的纯粹好奇与礼节性的亲近,多了一丝更自然的依赖。偶尔,在递东西时指尖相触,她会飞快地缩回手,耳根泛红,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
王林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依旧沉默居多,但回应她的话时,语气里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在不经意间淡了些许。他会在她讲述修炼困惑时,给出更细致、更契合她当前境界的指点,甚至会偶尔主动问起她某处经脉的温养情况。
石洞前的岩石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阳光好的时候,她会带一卷族里收藏的、关于外界风物志异的兽皮古卷来,挨着他坐下,指着上面拙朴的图画或陌生的文字,问他“这是真的吗”。王林会扫一眼,用简练的语言证实或修正,有时也会补充一两个无关痛痒的细节。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听得入神。
日子像是浸在温暾的水里,缓慢地向前流淌。王林几乎要错觉,这样的晨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某一天,灼衣没有在惯常的时间出现。
王林结束静坐,望向花海小径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花梢的涟漪。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依旧不见那个浅青色的身影。
他起初并未在意。或许她今日有事耽搁,或许睡过了头。但当日头接近中天,寂静依旧持续时,一丝极其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焦躁,如同水底悄然升起的气泡,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里破裂。
他站起身,第一次主动将神识朝着聚居地的方向蔓延过去。他的动作很小心,神识化作无形无质的微风,拂过屋舍、庭院、晾晒着草药的架子、正在嬉闹的幼童……最终,在一处有着小小庭院、种着几丛紫藤的院落里,“听”到了她的声音。
“……真的没事,阿娘,就是觉得身上有点懒,没什么力气,头也晕晕的。”是灼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强撑的语调。
“定是前夜祭礼后吹了风,又贪嘴多喝了月华酿。”一个温柔却担忧的中年女声响起,“让你好好在屋里躺着,偏要起来。药马上就煎好了,喝了再睡会儿。”
“可是我答应了王林大哥……”灼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那位客人不会介意的。养好身子要紧。”女声安抚道,随后是碗勺轻碰的细微声响,“来,趁热喝了。”
院落里的对话清晰地传入王林识海。他收回神识,在原地站了片刻。
生病了。
在这个由他悔恨与执念交织、本应完美无瑕的幻境里,她竟然会生病。是因为那夜的酒?还是祭礼耗费了心力?抑或是……这个幻境本身,开始出现了不稳定的征兆?
无论原因为何,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安静地等待。
他转身,走进石洞。洞内简陋,除了干草铺和一洼清泉,别无他物。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几件灼衣这些日子零零碎碎带来的小东西上:一个空了的小陶罐,几片晒干的、香气特别的叶子,一只她编了一半、搁在那里的草蝴蝶。
然后,他走到那洼清泉边,蹲下身。泉水清澈见底,是从石缝深处渗出的,带着一丝极淡的灵蕴,但仅够凡人强身健体,对修行者尤其是狐族而言,聊胜于无。
王林伸出手指,悬停在水面之上。指尖没有光芒闪耀,也没有灵力剧烈波动。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水面,仿佛在与这泉水,或者说,与维持这汪泉水存在的某种更本源的“规则”沟通。
片刻后,一丝极其凝练、几乎无法被寻常修士察觉的冰寒气息,从他指尖悄然渗出,如同最细的丝线,缓缓没入泉水之中。那并非攻击性的力量,而是蕴含着他踏天境对“水”之一道的理解,以及对“净化”、“滋养”本源法则的细微撬动。
泉水表面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但水质本身,似乎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依旧清澈,却多了一种内敛的、温润的光泽,散发出的气息也更加清冽纯净,隐隐带着安抚神魂的凉意。
做完这一切,王林站起身,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一分。在这个奇异的秘境中,他不敢动用太多真实力量,方才那看似简单的举动,实则耗费了他不少心神去控制力量的“度”,既要有效,又不能引发秘境规则的剧烈反弹。
他走出石洞,没有去聚居地,而是走向花海深处另一个方向。他的步伐看起来不快,却奇异地几步就跨越了很长的距离,来到一片背阴的山坡下。这里生长着几种低矮的、开着蓝色或白色小花的药草,是狐族日常采集用来治疗普通风寒、安神静气的药材。
王林的目光扫过,准确无误地认出了其中效用最好的两种。他没有用手去采,只是意念微动,那几株药草的顶端最鲜嫩的部分便自行脱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柔托起,悬浮在他面前。
他带着这几株药草和一枚用宽大树叶简单包裹的、盛满了“处理”过泉水的空心果壳,回到了石洞前。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他将药草和果壳放在岩石上显眼的位置,然后退开几步,重新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从未离开过。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小径上终于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个陌生的狐族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模样,跑得气喘吁吁。他手里提着一个盖着布的竹篮,一眼看到岩石上的王林,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敬畏又好奇的神情。
“王……王林前辈。”少年有些拘谨地开口,按照族中对客人的尊称,“灼衣姐姐病了,她让我把这个送来给您,说是……说是答应过您的,今日新做的蜜渍菱角。”
少年将竹篮小心地放在岩石边,又指了指岩石上那几株药草和果壳,有些困惑:“这些是……”
“给她。”王林睁开眼,目光落在竹篮上,声音平稳无波,“药草三碗水煎成一碗,泉水睡前温服一小口。”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哦,哦!好的,我这就带回去给灼衣姐姐!”他小心地拿起药草和果壳,又看了一眼那沉静如石像般的青衣客,不敢多问,转身飞快地跑了。
王林的目光随着少年的身影消失,才重新落到那竹篮上。他伸手揭开盖布,里面是一小碟晶莹剔透、浸在琥珀色蜜汁里的雪白菱角,旁边还有一小块干净的棉帕。
她病着,还记得这个。
王林捏起一颗菱角。蜜汁清甜,菱角脆嫩。他慢慢地咀嚼着,甜味在口中化开,却怎么也冲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混合着担忧与某种更深涩情感的东西。
他刚才的举动,算付出吗?
或许算。动用力量,违背了“只是旁观”的初衷,冒着被秘境察觉异常的风险。
但比起她在这幻境中给予他的、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暖,这点微末的“付出”,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后,一点可悲的自我安慰罢了。
他救不了真实的她。
甚至在这个虚幻的倒影生病时,也只能用这种迂回而克制的方式,递上几株寻常的药草和一掬稍微特别的泉水。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岩石和花海上。
他静静地坐着,将那碟蜜渍菱角一颗一颗吃完。每吃一颗,心中的无力感就更深一分。
直到夜色再次降临,星光渐起。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移动,只是望着灼衣院落所在的方向,沉默地坐了一夜。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微不足道的“付出”,和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复杂难言的牵念,一同融进这虚幻的夜色里。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而他无力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