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过去。
王林依然在清晨静坐。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几只小雀已经习惯了在他附近的岩石上蹦跳,偶尔还会大胆地啄食他放在一旁、从不取用的几颗谷粒。风带来的花瓣,有时会恰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他也习惯了那个几乎每天都会出现的脚步声。有时轻快,有时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但总会在第一缕阳光完整地铺满花海时,准时抵达。
这天,灼衣来得比平时稍晚一些。她没跑,只是慢慢走过来,手里没拿陶罐,却提着一只细竹编的小小食盒。她换下了那些颜色鲜亮的短襦,穿了件月白色的束腰长裙,头发也规规矩矩地绾了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沉静。
“王林大哥。”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也比往常轻了些。
王林从静坐中睁开眼,看向她。
她微微垂下眼睫,将食盒放在两人中间那块常坐的石头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不是往常的家常味道,更像是在某种正式场合才会准备的样式。还有一小壶茶,壶身温热。
“今日……是族里祭月的正日,也是我的生辰。”她抬起眼,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阿娘做了祭月糕,我……带了些来。茶是我自己学着煮的,用的是后山清心茶树尖的叶子,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生辰。祭月。
王林看着食盒里摆放整齐、明显花了心思的点心,又看向她。少女的脸庞在晨光里莹润洁白,眼中带着期待,还有一丝……想分享重要时刻的、小心翼翼的郑重。
他记起她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提过狐族重视祭月,也与他们这一支的古老传承有关。而她的生辰,就在祭月正日。
“生辰吉乐。”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出这四个字。很普通的贺词,从他口中说出,却显得有些干涩。
灼衣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石子。“谢谢!”她在他旁边坐下,动作很轻,裙摆像月光一样铺在石头上,“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又长大一岁。族里晚上会有正式的祭礼和宴席,不过要到傍晚才开始。”
她斟了一杯茶,双手递给他。茶水色泽清亮,热气袅袅,带着一股清冽的、微苦回甘的香气。
王林接过。茶杯是粗陶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尝尝点心?”她又将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捏起一小块雪白的、印着浅浅月痕的米糕,小口咬了一下,满足地眯起眼,“阿娘的手艺最好了。”
王林拿起一块同样的米糕。很软,很糯,甜味很淡,更多的是米香。他慢慢吃着,茶水微苦的余韵中和了那点清甜,是一种很舒服的搭配。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吃着简单的点心,喝着清茶。晨风拂过花海,掀起层层叠叠的、柔软的白色波浪。远处传来隐约的乐声,是族人在为晚间的祭礼做准备,调式庄重悠远。
“王林大哥,”灼衣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还记得自己的生辰吗?”
王林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生辰?那对他来说,已经是太过遥远和模糊的概念。在漫长的、充满血与火的修行路上,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挣扎中,这种属于平凡生命的、带有温情标记的日子,早已被遗忘在记忆的尘埃里。甚至,他可能从未真正在意过。
“……不记得了。”他最终说,语气平淡。
灼衣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觉得这很合理。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以后我的生辰,也算你的生辰,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吃糕,喝茶。”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还剩一半的米糕,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点极淡的粉色。那不是一个孩童天真的提议,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带着试探的亲近。
王林握紧了手中的粗陶茶杯。温热的杯壁熨贴着掌心,那份暖意却让他心底发寒。
以后?生辰?
在这个虚假的时空里,谈论“以后”,许诺“一起”,是比饮鸩止渴更危险的事。他明知没有以后,却无法像之前那样,用沉默或简单的“嗯”来应对。
因为她在分享她重要的日子。因为她眼中有着不容错辨的、真实的期待。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
灼衣立刻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绽开,明媚得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那就说定了!”她像是完成了一个很重要的约定,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又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活泼,“下次我让阿娘做双份的!不,三份!我兄长肯定也要蹭吃。”
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仿佛“以后”是触手可及的、理所当然的存在。
王林别开眼,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清苦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沉入心底。
喝完茶,灼衣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她收拾好食盒,却没有起身,而是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在晨光中氤氲着淡紫色雾气的山峦,有些出神。
“王林大哥,”她又轻声开口,“你说……外面的月亮,和我们这里的月亮,是一样的吗?”
“为何这样问?”王林看向她。
“因为祭月呀。”她转过头,眼睛很亮,“族老们说,我们这一支的血脉传承,与太阴星有些渊源,所以祭月不仅是对祖灵的告慰,也是对自身血脉之源的追溯和体悟。我在想,如果我在不同的地方看同一个月亮,感受到的‘月华’和‘太阴之力’,会不会不一样?那些力量,是不是就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把不同地方看着同一个月亮的人都隐隐连起来了?”
她的问题带着修行者特有的思考,也夹杂着少女浪漫的想象。
王林沉默了一下。月华之力,太阴本源,在不同界域、不同时空,感受确实会有微妙差异。至于那“看不见的线”……因果、缘分、执念,或许比月华之线更为复杂难言。
“月是同一个月。”他缓缓道,“所见所感,因时、因地、因人而异。线……或许有,但非月华,而是……”
他停住了。而是什么?因果?羁绊?还是像他与她之间这样,由掠夺、伤害、悔恨与虚妄的温暖交织而成的、斩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而是什么?”灼衣好奇地追问。
“而是心念。”王林终究换了一个更安全、也更虚无缥缈的词,“所见即所想。”
“心念……”灼衣若有所思地重复,然后笑了起来,“那我希望,无论在哪里,看着月亮的时候,心里都能像现在这样,干干净净的,亮堂堂的。”
干干净净,亮堂堂。
王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无声蔓延。他看着少女清澈见底、映着晨光的眼眸,那里面确实干净明亮,没有一丝阴霾。
而这干净与明亮,恰恰映照出他内心的污浊与晦暗。
他几乎要撑不住那平静的表象。
“你该回去准备了。”他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发紧,“祭礼重要。”
灼衣看了看天色,确实不早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嗯,我得去帮阿娘准备祭品了。”她提起食盒,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格外柔软的笑容,“王林大哥,谢谢你陪我过生辰。今天……我很高兴。”
说完,她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去。月白色的裙摆拂过沾着露水的草叶,渐渐消失在花海深处。
王林独自坐在岩石上,许久未动。
晨光越来越盛,将他的影子投在石面上,短短的一团。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清晰,却仿佛沾满了看不见的、洗不净的灰尘。
他想起她说的“干干净净,亮堂堂”。
又想起现实中,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和那句无声的“嫌脏”。
冰与火,纯净与污浊,此刻在他心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那层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撕裂。
他猛地收拢手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这刺痛让他从那种几乎要溺毙的情绪中挣扎出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深寂的漠然。只是那漠然的深处,疲惫与空洞,又深重了几分。
远处,祭礼的乐声似乎清晰了一些,庄重而悠长,随着晨风,一丝丝漫过寂静的花海,也漫过他孤坐的身影。
生辰。约定。干干净净的月亮。
这些温柔的字眼,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将他在这片虚妄的温暖里,越缚越紧。
他知道自己在沉溺。
却已无力,也不愿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