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戒安静地套在王林的指间,如同过去千万个日夜。
它曾吸纳过无尽的灵力,镇压过狂暴的魂兽,也短暂地、贪婪地汲取过一团来自九尾天狐的、温暖而抗拒的本源。
此刻,它只是静静存在着,像一块深色的冰。
玉台上,白衣的幻影流淌着柔和的光晕。
那血迹是凝固的,甜香是封存的,连裙摆垂落的弧度都与那日分毫不差。
王林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连脚下玉石的温度都与他躯体的冰冷趋同。
他没有试图触碰,只是看着。
目光像是要穿过这虚幻的织物,看到某个已经消散在风里的影子,或是看到他自己那日伸出的、最终只抓住虚空的手。
李慕婉在远处的山崖上抚琴。
琴音幽幽,像初春化不开的雪水,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和一种日渐增长的、无言的悲伤。
她不再走近这个洞府,只是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守着,用琴声织成一张温柔的网,试图接住一些他周身不断散落的、名为“死寂”的碎片。
王林听着那琴音,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钝重的闷痛。
那是愧疚,对婉儿的愧疚。
他让她担心了,让她活在不安里。
他该回去,该对她露出笑容,该告诉她一切都好。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他的目光无法从那片虚幻的白上移开。
仿佛多看一刻,那份蚀骨的寒冷就能证明什么,或是挽回什么。
然后,玄冥戒极其轻微地,烫了一下。
不是高温的灼热,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直刺灵魂深处的尖锐触感。
王林指尖一颤,尚未及低头查看,眼前的白衣幻影骤然光芒大盛!
那光芒并非刺眼,而是带着一种水波般的、梦幻的质感,迅速晕染开来,吞没了玉台,吞没了洞府的石壁,也吞没了李慕婉遥远的琴声。
世界仿佛被浸入了温凉的、流动的月光里。
王林没有抵抗。
或者说,在光芒亮起的瞬间,一种混合着巨大疲惫、隐秘渴望与自毁倾向的麻木,攫住了他。
他甚至微微闭上了眼。
也好。
坠落的感觉很轻,像是沉入一片深不见底、却异常柔软的湖泊。
没有风声,没有失重带来的心悸,只有周遭光影的缓慢流转与变幻。
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可能是瞬息,也可能是漫长的一个纪元。
直到,一股清冽的、带着甜意的花香,钻入他的鼻腔。
王林睁开眼。
他躺在柔软湿润的泥土上,身下是厚密如绒毯的、散发着微光的白色花朵。
月光花。真正的、活生生的月光花,不是记忆里的碎片,不是焦土上的残痕。
花朵在微风中摇曳,每一片花瓣都流淌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汇成一片浩瀚无垠的、静谧发光的海洋。
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挂着几颗格外清晰的星子,一弯银月斜挂天边,清辉如水银泻地。
空气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充盈着饱满而柔和的木灵气息,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清甜的花香。
这里是……
王林撑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他环顾四周,月光花海向着天际蔓延,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剪影,和山脚下星星点点的、温暖的光晕——那是房舍,是炊烟,是……生活着的人烟。
狐族故地。
不是那片毁灭的焦土,不是那个刚刚萌发一丝绿意的死寂荒原。
是记忆里……不,是比记忆更鲜活、更完美的,未被灾厄触及之前的,狐族故地。
幻境?心魔?还是……
灼衣“咦?”
一个清脆的、带着些许惊讶和好奇的声音,从他身侧不远处传来。
王林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极其缓慢地、近乎僵硬地,转过头。
月光花丛中,站着一个少女。
约莫人族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简单的、浅青色的短衫长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颊边。她怀里抱着一捧刚采下的月光花,花朵的微光映亮了她小巧的下巴和那双正圆睁着的、清澈见底的暗夜眼眸。
她的脸颊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婴儿肥,皮肤在月光下莹白如玉,透着健康的光泽。
眉毛细长,鼻梁挺翘,嘴唇是天然的、花瓣般的淡粉色。
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丝属于山林生灵的、本能的警惕。
没有恨意。
没有绝望。
没有历经沧桑的疲惫与冰冷。
没有……认识他的痕迹。
她是灼衣。
也不是灼衣。
是王林记忆中,只存在于她偶尔提及的、遥远片段里的,那个在月光花海中酣睡、被兄长用烤糊的果子逗弄的,少女时期的灼衣。
是尚未被灭族之痛撕裂,未被掠夺与囚禁折磨,未曾沾染一丝血污与怨恨的……最原本、最纯净的模样。
巨大的狂喜,如同灭顶的海啸,瞬间淹没了王林!他的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喉咙发紧,几乎要发出声音,想要呼唤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但紧随狂喜而来的,是比海啸更狂暴、更尖锐的剧痛!那痛楚来自他清醒的认知——这里是假的。眼前的少女是假的。
这安宁的花海是假的。一切美好,都建立在他所犯下的罪孽与那个“她”的灰飞烟灭之上!
真实与虚幻,罪责与渴望,在这一刻疯狂对冲,几乎要将他的神魂再次撕成两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里面有失而复得的狂乱,有深不见底的痛苦,有几乎溢出的愧疚,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婪的、想要将这一刻凝固成永恒的渴望。
少女灼衣被他这奇怪的反应弄得更加困惑了。她歪了歪头,抱紧怀里的花,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的目光扫过他明显不同于狐族的服饰,落在他苍白失色的脸上和那双翻涌着可怕情绪的眼睛上。
灼衣“你……是谁呀?”
她开口,声音清脆如溪水击石,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灼衣“怎么会躺在这里?你受伤了吗?”
她的语气里有警惕,但更多的是单纯的好奇和一丝善意。她不认识他。她将他当成了一个误入此地的、可能受伤的陌生旅人。
王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理智在尖叫:这是陷阱!是心魔的演化!是玄冥戒残余灵韵或那片新生土地的因果反噬!必须立刻清醒!必须离开!
可他的目光,却无法从那张鲜活灵动的脸上移开半分。看着她清澈的、映着月光的眼眸,听着她毫无阴霾的声音,感受着这久违的、安宁到不真实的生机……
离开?回到那个有着染血白衣幻影、有着婉儿担忧目光、有着永无止境冰冷罪疚的现实?
一个微弱而清晰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留下。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只是幻影。
他需要这片月光。需要这份虚假的安宁。需要看着这张脸,不是充满恨意与绝望,而是带着纯粹的好奇与光亮。
王林“我……”
王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垂下眼帘,避开她清澈的注视,仿佛那目光能灼伤他虚伪的灵魂,
王林“我……迷路了。”
他选择了谎言。
选择了沉溺。
选择了在这面由他悔恨与执念交织而成的虚妄之镜前,扮演一个无害的、需要暂时停留的过客。
王林 “从很远的地方来,”
他补充道,声音渐渐恢复了一些平稳,却依旧低沉,
王林“不慎……跌落在此。打扰了。”
少女灼衣眨了眨眼,打量着他。他似乎没有恶意,虽然看起来怪怪的,很疲惫,很难过的样子。而且,他身上的气息……有些深沉晦涩,不像坏人,但也绝对不简单。
灼衣“这样啊……”
她想了想,忽然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如同月光花蕊上凝结的露珠,
灼衣“那你能起来吗?这里晚上会有巡逻的守卫经过,要是把你当成可疑的家伙就麻烦啦。”
她伸出手,似乎想拉他一把,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快起来。
王林看着那只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白皙纤细的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现实中,他曾无数次握住过另一只冰冷而抗拒的手,也曾感受过那只手最后抚上脸颊时的虚浮与绝望。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下。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平静,和一层刻意维持的、疏离的礼貌。
王林“多谢。”
他低声道,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动作间,他刻意让自己的气息显得更加紊乱虚弱,仿佛真的受了不轻的伤。
少女灼衣看着他略显踉跄的身形,眉头微微蹙起,那点警惕又消融了一些,被一种单纯的担忧取代:
灼衣“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先带你去找族里的药师看看?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带他去族里?
王林的心猛地一沉。去见那些……在现实中早已化为枯骨的、她的族人?
不。他做不到。
王林“不必。”
他迅速拒绝,语气有些生硬,随即意识到不对,缓和了声音道,
王林“我……只是有些脱力,需要静养几日。这附近……可有僻静无人打扰之处?我略作调息便好,不会久留。”
他需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一个不被打扰、能让他贪婪地汲取这幻影温暖的理由。
少女灼衣看着他,似乎在犹豫。月光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
片刻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指了指花海边缘,靠近山脚的一处方向:
灼衣“那边,山壁下面有个很小的天然石洞,很干燥,平时没什么人去。你可以暂时在那里休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灼衣“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些。这里毕竟是狐族的地方,不要乱走,尤其不要靠近族地的核心祭坛哦。我会……偶尔过来看看,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
她会过来看看。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王林早已冰封的心湖里,漾开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致命温度的涟漪。
王林“好。”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温顺的语调回答,
王林“多谢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他知道答案。可他需要听她亲口说出来。需要从这个纯净的幻影口中,听到那个名字,不带任何附加的恨与痛。
少女灼衣抱起怀里的花,转身准备带路,闻言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灼衣“我叫灼衣。火焰的灼,衣服的衣。记住了哦,陌生的旅人。”
灼衣。
王林看着她轻盈走在前方的背影,月光洒在她乌黑的发梢和浅青的衣裙上,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静谧发光的白色花海。
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脚步踩在松软的花泥上,悄无声息。
他知道前方是更深的幻梦,是饮鸩止渴的毒药,是心魔精心编织的、最终必将碎裂的镜花水月。
可他依旧跟了上去。
义无反顾。
如同扑火的飞蛾,奔赴一场明知结局、却甘愿沉沦的,温柔刑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