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的夜,比白日更沉。
并非完全漆黑——玄冥戒在她腕间(化形后,戒指自动调整,如同一个朴素的银镯)漾着极淡的幽蓝光晕,映着她侧卧时起伏的轮廓,和半张陷在阴影里的脸。
石缝里渗入的月光,被切割成一道惨白的细线,刚好横过她眉心那枚暗金与幽蓝交织的印记,像一道无声的裂痕,又像一道冰冷的封印。
戮默分身盘坐在三步之外。
这个距离,是他在无数次“靠近”与“远离”的内心拉锯后,勉强划定的“安全线”。
足够他在她任何一次因痛苦而轻颤、因噩梦而呜咽时,瞬间抵达;也足够他在某些无法控制的凝视过于绵长时,仓促收回视线,假装入定。
他本该像一尊真正的石雕,连呼吸都收敛至无。
可今夜,他的呼吸却有些不稳。
很细微,细微到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却足以让那本就稀薄的、混合着石壁湿冷与她身上独特冰冷甜香的空气,泛起一丝不自然的涟漪。
因为,她在看他。
不是沉睡中无意识的偏头,也不是疼痛恍惚时的茫然。
是她醒着,侧躺着,暗夜般的眼眸在幽蓝与月白的微光交织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专注地,望着他。
已经看了很久。
久到戮默分身那由纯粹煞气与执念凝聚的“躯体”,都仿佛被这无声的注视,灼出了细微的、陌生的焦渴感。
戮默“睡不着?”
他终于开口,声音是分身特有的冷硬质地,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灼衣“嗯。”
她极轻地应了一声,没有移开目光,
灼衣“……疼。”
又是疼。
这个字,几乎成了她与他之间最常用的“钥匙”,总能轻易撬开他冰冷外壳下那道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缝隙。
戮默“哪里?”
他问,语气依旧平淡,身形却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丝。
灼衣“心口。”
她慢慢抬起一只手,隔着那件白色长裙(他做的),虚虚按在自己左胸上方,“还有……识海里,像有冰渣子在搅。”
是逆命固魂印持续的压力,和两股力量冲突未消的余波。
他知道。每日探查,他比她自己更清楚那些细微的痛楚源点。
他沉默了片刻。
按照“职责”,他应该像往常一样,起身,走过去,用神识引导魂力,为她做一次例行的安抚与梳理。
这流程他已做过无数次,本该熟练到麻木。
可今夜,她的目光,那平静之下仿佛压抑着万千暗流的注视,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滞涩。
仿佛那三步的距离,不再是空间的间隔,而是某种他一旦跨过,便再难退回的……深渊边缘。
戮默“需要我……”
他顿了顿,将“帮你疏导”几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生硬的,
戮默“探查吗?”
问出口的瞬间,他便后悔了。这迟疑,这询问,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异常”。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那双暗夜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了然,又像是更深的、冰冷的什么。
随即,那丝情绪被更浓重的、虚弱的疲惫覆盖。
灼衣“不用了。”
她轻轻摇头,雪白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在微光下泛着冷凉的缎泽。
灼衣“你……也累了吧。”
她说完,竟缓缓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重新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只留给他一个蜷缩的、单薄如纸的背影,和那截从裙摆下露出的、伶仃苍白的脚踝。
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示弱般的疏离。
仿佛在说:你看,我很识趣。你不愿,我便不再叨扰。
可她越是这样,戮默分身心底那道缝隙,便越是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
不是职责催促,不是理智判断。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在驱使他。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有些急,带起衣袂摩擦的微响。
背对着他的身影,似乎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
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肩背,和那截在阴影中更显脆弱的脖颈。
戮默“转过来。”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她没动,仿佛睡着了。
戮默“灼衣。”
他第一次,清晰地叫出这个名字。
不是意念传递,是声音。
干涩,冰冷,却像投入死潭的石子,在这寂静的夜里,激起异样的回响。
她的肩背,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她重新转了过来,仰躺着,睁开了眼。
暗夜眼眸在近距离的对视中,清晰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与自己本尊如出一辙、此刻却翻涌着截然不同情绪的眼睛。
那里面有挣扎,有困惑,有一种近乎暴戾的克制,还有……一丝她无比熟悉的,属于“王林”这个存在对“失去掌控”的事物,才会产生的,深沉的焦躁。
只是这一次,这焦躁的对象,似乎是她本身。
戮默“不是疼么?”
他避开她探究的目光,视线落在她虚按心口的手上,然后,伸出手,却不是去碰她的手,而是悬停在她心口上方寸许,“别动。”
他的指尖,开始流淌出极淡的鎏金色光芒——不是他惯常的冰冷煞气,而是更接近他本源核心的、蕴含着微弱生机的魂力。
这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疏导都要柔和,都要……小心翼翼。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专注地操控着那缕光芒,如同最细致的绣娘,一点点渗入她心口的肌肤,避开印记最敏感的核心,迂回地抚慰着那些细密的痛楚源点。
他的指尖很稳,表情也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可她能感觉到,那透过魂力传递过来的、属于他的“气息”,不再是以往那种纯粹的、工具般的漠然。
那里面掺杂了别的东西——一种紧绷的,仿佛在抵御着什么无形侵蚀的意志,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戮默“这里?”
他忽然低声问,魂力微微偏转,触及一处她之前未曾言明的、更深层的隐痛。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吸气声。
戮默分身的指尖,瞬间僵住。那缕魂力也停滞不前。
戮默“疼?”
他问,声音更紧。
灼衣“……嗯。”
她闭上眼,眉头蹙起,长睫在苍白肌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灼衣“比别处……都疼。”
戮默分身沉默地看着她因疼痛而微微抿起的唇线,那毫无血色的唇瓣,在幽蓝月白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如同毒藤破土,猛地攫住了他冰冷的核心。
他想……
他想抚平她紧蹙的眉头。
想让她别再露出这种隐忍痛楚的表情。
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悬停的魂力,也跟着微微波动。
就在这心神微分的刹那——
她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了他悬停在她心口上方的手背。
指尖的冰凉,与他手背微温的皮肤相触,激得两人同时一震!
戮默分身猛地抬眼,对上她不知何时又睁开的眼眸。
那双暗夜眼眸,此刻没有了之前的平静或疲惫,里面漾着一层薄薄的、生理性痛楚带来的水光,眼尾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可那眸光深处,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挑衅的,破碎的依赖。
灼衣“这里……”
她按着他的手,极轻地,带着他的手,往下挪了微不可查的一寸,让他的掌心更贴近她心口跳动的核心,虽然那跳动微弱得可怜,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灼衣“……你刚才碰到的旁边……更疼。”
她的指尖,就那样贴着他的手背。她的目光,就那样锁着他的眼睛。
距离近得能数清她颤抖的睫毛。
能闻到她呼吸间那冰冷的甜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旧伤未愈的血腥气。
能感觉到,自己掌下,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她心口那微弱却真实的搏动。
以及,她指尖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牵引。
戮默分身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僵在那里,任由她按着自己的手,感受着掌心下那奇异的、脆弱的生命力,和那透过手掌清晰传来的、属于她的微凉体温。
理智在尖叫:推开她!这是僭越!是危险!是本尊绝不容许的失控!
可是……
掌下的心跳,指尖的冰凉,眼中破碎的依赖与水光……这些感知,如同最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他非但没有推开,那只被她按住的手,甚至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反向收拢了一点点。
仿佛想更真切地感受那心跳,又仿佛……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恐惧的、想要握紧什么的冲动。
而他的另一只手,那原本在引导魂力的手,竟也鬼使神差地抬起,指尖掠过她汗湿的额角,极其笨拙地,将她黏在颊边的一缕白发,轻轻拨开。
动作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住了。仿佛那只手不是自己的。
灼衣也愣住了。
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做。
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四目相对。
空气中,那粘稠的、暧昧的、充满危险张力的寂静,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令人窒息。
幽蓝的戒光,惨白的月线,交织映照着两人贴近的身影。
他俯身蹲跪,一手被她按在心口,一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香味。
她仰躺凝望,眼中水光未散,依赖未退,那近乎挑衅的清明之下,似乎也裂开了一丝真实的、茫然的缝隙。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彼此交错在一起的、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和掌心下那微弱却固执的心跳。
以及,那无形中疯狂滋长、即将冲破一切禁锢的——
名为“渴望”与“克制”的,
燎原之火。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瞬。
灼衣率先移开了视线。她松开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将那丝温暖的触感抽离,重新闭上眼,将脸侧向一边,只留给他一个微微起伏的侧影和发红的耳尖。
灼衣“……好了。”
她声音很低,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
灼衣“不疼了……谢谢。”
她收回了所有的“索取”与“牵引”,重新变回那个安静、虚弱、逆来顺受的“囚徒”。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主动、那眼中的水光与依赖、那指尖冰冷的触碰与引领……都只是疼痛导致的短暂失常。
戮默分身的手,还僵在原处。掌心那突然空落下去的冰凉触感,和心口那随之而来的、更加尖锐的空洞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缓缓收回手,站起身。
退回到那三步之外的“安全线”。
洞府内,重归死寂。
只有玄冥戒的幽光恒常闪烁,月线缓慢偏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道深渊,他终究是踏近了一步。
而那根名为“灼衣”的毒刺,
已在他冰冷的核心,
扎得更深。
埋下了一颗,
连“戮默”这纯粹杀戮守护之名,
也无法彻底焚毁的,
暧昧的种子。
只待某个心防彻底失守的瞬间,
破土而出,
噬骨噬心。
(番外·烬渊之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