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的时间变得很慢。
起初是冷的,带着绝望的寒。
后来,那寒意还在,只是被另一种更日常的东西覆盖了——像一层薄薄的尘,落在每件东西上,让尖锐的棱角变得模糊。
光线似乎柔和了些。
戮默有时会用灵力点亮石壁上几处天然的晶石,光很淡,刚好能照见灼衣靠坐的那片角落。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一碰就要碎掉。
脸色还是苍白,但皮肤底下有了极淡的活气,像是枯枝最里面那层还没完全干透的韧皮。
她能自己坐起来,缓很久,然后慢慢挪到洞口附近——那里铺了一小块干净的兽皮,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
她的白发,戮默每日会梳理。动作有些笨拙,但很仔细,梳通了就任它披散着,像一匹没有温度的光滑缎子。
最大的变化在她的眼睛里。那双总是烧着恨意或空无一物的眼睛,现在看着戮默时,常常是静的。
偶尔,在他耗费大量灵力为她梳理完经脉后,那静会微微化开一点,变成一种疲惫的软。
她会低声说:
灼衣“又麻烦你了。”
不是讨好,更像是认了这命,接受了这份照料。
渐渐地,这静里生出些极细微的依赖。
清晨若醒来没立刻感知到他在附近,她会有一瞬极短的茫然,直到他的气息出现,那茫然才隐去,她又阖上眼,像是只是确认了什么。
夜里若旧伤疼得睡不着,她会不声不响地,将身体朝他打坐的方向挪近一点。
不必说,戮默就会察觉,停下修炼,将那股冰冷但稳定的力量覆上她因疼痛而绷紧的脊背或眉心。
那力量并不暖,却奇异地能让人松懈。
她甚至开始有了些极简单的偏好。
一次,戮默用灵力凝了冷泉给她。她喝了几口,抬眼看向洞口岩缝里一丛淡紫色的小花,轻声说:
灼衣“那颜色看着舒服些。”
戮默沉默地看了看。
第二日,那凝出的泉水边缘,便晕着一层极淡的紫韵。
喝起来没差别,只是看着不那么单调了。
又一次,她望着洞外永不止息的雾,很久,低语般说:
灼衣“太静了。”
没过两天,洞府里多了一只灵雀。
不叫,只是偶尔扑棱翅膀,在有限的空间里飞一圈,落回戮默放在她不远处的一截枯枝上。
翅膀扇动和羽毛摩擦的细响,便成了死寂里一点活气。
还有几片玉叶,被细线悬在洞口避风处,有微弱气流过时,会发出空灵清越的轻响,一声,又一声。
这些变化,像蛛丝,无声地缠绕,将原本囚徒与看守的界限,一点点模糊掉。
戮默依旧是沉默的。但这沉默的底色变了。
最初是带着警惕的冷,后来是挣扎的压抑,现在,则沉淀成一种近乎习惯的“日常”。
他习惯了每日为她梳理,感受她那脆弱却顽强的搏动,习惯了观察她气色的每一点变化,习惯了去留意洞外有没有什么能让她看一眼或听一声的、无关紧要却带生气的东西……
他甚至开始记下她那些随口一提的“偏好”。
她无意中说冷泉旁的石壁太糙,隔日那里就覆了层光滑的灵力薄膜。
她某日多看了两眼他衣袖上黯淡的纹路,次日,他灵力微光的边缘,便隐约流转起她说过“看着舒服”的淡紫色。
这些举动,没有言语,自然而然。
他不再去想本尊最初的命令,不再分辨“照料”与“看守”的界限。
他只是觉得,这样似乎是对的。
让她在这最后的光阴里,少些痛楚,多些哪怕微不足道的慰藉。
而他不知道,在他全神沉浸于这日渐“平和”的日常时,他每一次注入她体内的力量,都有一丝被悄然截留、转化和储存。
那团生机灵韵,在她心口玄冥戒深处,日益凝实。
更让他未曾察觉的是,他内心的这些变迁——他注视她时眼神里褪去的冰冷,他因她一点微弱“好转”而泛起的那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心安——都沿着连接本尊的魂丝,悄无声息地向另一端蔓延。
起初,远方的王林只是被动接收着分身传来的、混杂抗拒的紊乱信号。这让他不悦,警惕。
可后来,当戮默的抗拒日渐微弱,变成一种沉默的接纳甚至专注的“沉浸”时,王林通过魂丝“感受”到的东西,悄然变了质。
他开始“看到”戮默视角下,灼衣倚在洞口天光里的侧影,苍白,安静。
他开始“听到”她偶尔对戮默说的那几句极简短的话:“辛苦。”“多谢。”
他开始“感知”到戮默是如何用那本该杀戮的手,小心梳理她的长发,如何沉默地满足她那些微小到可怜的“愿望”,如何在她被旧痛折磨时,给予一点近乎笨拙的安抚。
这些画面,最初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警惕与烦躁。
可石子投得多了,久了,水面终究泛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王林发现自己对分身那边的“关注”,从警惕的“监控”,渐渐变成一种近乎习惯性的“观望”。
他不再总是因此动怒,有时,甚至会在与婉儿漫步或静坐时,心神不自觉地、极短暂地,飘向那缕魂丝连接的彼端。
他“看到”灼衣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灵雀的羽毛,很快收回,垂着眼,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
他“看到”深夜,她无意识地将额头抵在戮默盘坐的膝边,戮默身体僵了片刻,然后缓缓抬手,掌心悬在她发顶上方,冰冷的灵力笼罩下来,而她紧蹙的眉心,竟真的在那冰冷中,一点点松开了。
他“看到”玉叶在微风中轻响,她侧耳听着,眼神放空。
这些经由戮默感知传来的片段,带着一种奇异的、与世隔绝的宁静,甚至一丝虚假的“温和”。
与他记忆中那个苍白染血、眼神凄厉的灼衣,判若两人。
也与他如今圆满的李慕婉,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更卑微、更脆弱、剥离了所有宏大叙事与深刻爱恨的,仅仅是“存在”与“被存在”的日常。
王林的心湖,因这日渐熟悉的“观望”,泛起了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密波纹。
他开始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走神。
婉儿同他说话,他应答着,目光温柔,可心底某个角落,会倏然掠过戮默那边传来的、某个安静到凝固的画面。那画面无关紧要,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质感。
他甚至……开始不再对戮默的行为做出任何明确的否定或警告。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如同默许了一个既成事实,默许了那个遥远洞府里,日渐滋生的、模糊了所有界限的“共生”。
终于,在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午后,当王林再次通过戮默的感知,“察觉”到灼衣眉心逆命固魂印出现一丝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类似枯木将尽前最后颤动的波动时,他没有带着怒意降临意志。
他的意念,直接、平静地,顺着魂丝传给了戮默分身:
王林“印记不稳,需合力稳固。”
然后,在戮默分身略感诧异的感知中,一股精纯浩瀚、远超分身所能调动的本源之力,温和而坚定地流淌而来,与戮默自身那已染上温度的力量汇合,一同注入了灼衣眉心的印记。
两股同源的力量——一股来自本尊,冰冷磅礴;一股来自分身,浸润了日夜相对的牵绊——交融在一起,共同编织着那道维系她生死、也囚禁她魂魄的枷锁,让它变得更加稳固,更加深入,更加密不可分。
灼衣在那两股强大力量注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
无人得见,那阴影之下,她眼底最深处一闪而逝的,是怎样冰冷而锐利的、计划得逞的幽光。
她感受到了。
不仅戮默越陷越深。
如今,连那高高在上的王林本尊,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温水般的日常浸泡着,默许着,甚至……亲自参与进来了。
用他至强的力量,来加固这枚由他亲手烙下、本该时刻警惕的印记。
多么顺理成章。
多么讽刺。
她感受着眉心印记在那两股力量作用下,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定”与“强韧”。
这固然意味着她最后的“窃取”需要更加如履薄冰,但也意味着,只要这印记还在,只要这两个男人还愿意、甚至“习惯”于为它输送力量,她便能继续藏身于这最坚固的牢笼之下,悄无声息地,完成那场静默的献祭。
戮默分身感受着与本尊力量同源汇流的奇异触感,看着怀中因力量注入而眉头舒展的灼衣,心中那份复杂的“在意”,仿佛被注入了一丝莫名的“正当性”。
连本尊都在“帮助”稳固,那他的所作所为,是否也并非全然是错?
这个认知,像一滴温水,悄然滴落,将他心底最后那点因“逾越”而产生的冰棱,也无声地融化了少许。
他甚至感到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联结感。
仿佛通过这个共同“照料”的对象,他与那总是遥远而冰冷的本尊之间,有了一条新的、隐秘的纽带。
而远在溪畔,陪着李慕婉的王林,在缓缓收回输送力量的心神后,沉默了许久。
他低头,看着身旁女子恬静的笑颜,那是他穿越尸山血海、逆转轮回也要捧在手心的珍宝。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圆满无缺。
可为何……
心底那片被戮默与灼衣日复一日的“日常”悄然浸润的角落,却仿佛空了一块,又仿佛被塞进了什么冰冷而粘稠的、无法消化的东西,传来一阵阵空洞的、带着细微回响的钝痛?
他闭上眼,将婉儿拥得更紧,试图用这具身体真实的温暖与重量,驱散那从遥远洞府渗透过来的、无形无质却无所不在的寒意。
却不知,那寒意早已不是外来的侵袭,而是源自他自身默许的凝视,那悄然改变的心境。
源自这温水般无声无息、
却足以将一切坚固之物
缓慢侵蚀、直至软化的,
日复一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