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草的气味在洞内弥散,清冽微苦。
王林处理材料的动作依旧精准,只是偶尔,目光会掠过角落。那里,灼衣安静地蜷着,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的“配合”越发谨慎。在他需要专注时,她会提前放轻呼吸,将自己缩得更小。
当他处理某些材料遇阻,她会用刚好能听见的音量,漏出一两个词,不多,像是记忆的碎片无意滑落。
她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因痛苦而神思涣散、偶尔忆起零星片段的残破容器。有用,且驯顺。
今日,王林取出一滴“九天清露”。
此露至纯,对温养残魂有奇效,却也极脆弱,需以纯净魂力小心引导,稍有不慎便会失效,甚至反噬。
他将清露置入一只浅钵。露珠剔透,内蕴微光。
他分出一缕魂念,探向清露。
然而,清露对魂念的纯净要求苛刻。王林魂念虽强,深处却浸染着轮回与杀伐的印记,难以尽除。露珠表面荡开涟漪,边缘开始泛起一丝细微的蒸腾之气。
王林蹙眉,试图收敛,那丝蒸腾却未止歇。
就在这时,角落传来一声闷哼。
王林视线移去。
灼衣不知何时已蜷倒在地,身体微微抽搐。她脸色白得发青,一只手死死抵住心口锁链虚影所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挠地面,指尖磨破,渗出血迹。
她在发抖,额角沁出冷汗,唇被咬破,血丝渗出。
是灵源反噬。这些日子她体内那股微弱力量与锁链的冲突时隐时现,此刻骤然加剧。
王林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钵中清露的蒸腾迹象又明显了一分。
时间凝滞。
一边是关乎婉儿魂魄的九天清露,正在失效边缘。
一边是提供灵源、此刻痛苦不堪的“药引”。
王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未收回探向清露的魂念,反而更凝神压制露珠的异动,试图在它失效前完成引导。
同时,他抬起左手,对着灼衣的方向,凌空一抓一拂。
没有温和的灵力,没有探查。只是一股冰冷霸道的意念之力,如重锤般砸向她魂魄与灵源冲突最烈之处。
灼衣“呃——”
灼衣喉间挤出短促的半声,身体猛地僵直,随即瘫软下去。
暴力镇压瞬间扼住了反噬的乱流。剧痛在顶峰后骤褪,取而代之的是被掏空的虚脱。她瘫在地上,喘息粗重,眼前发黑,冷汗浸湿衣衫,贴着冰冷地面。
王林全神贯注于清露。在他压制下,露珠终于停止蒸腾,光芒虽黯淡少许,却稳住了。
他不再分心,引导魂念将清露精华一丝丝渡入石台上的魂光。
光团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王林缓缓收回魂念。钵中清露已尽。他看向石台,光团轮廓仿佛凝实了毫厘。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随即被更深沉的执念覆盖。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角落。
灼衣仍瘫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弱起伏。
脸上泪痕与冷汗交织,唇边血迹已干涸发暗。
方才那一下暴力镇压,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王林起身,走到她身旁,蹲下。
他没有立刻查看,目光先落在她按在心口、此刻无力垂落的手上。
那只手苍白纤细,指关节因抓挠而红肿破皮,沾着尘土和血污,狼狈脆弱。
他伸出手,未碰她的手,径直探向她心口灵源处——锁链禁锢的核心。
指尖悬停在她心口上方寸许。冰冷灵力再度透入,不为镇压,而是更精细地探查锁链稳固与否,以及灵源经反噬与暴力干预后的状态。
他的指尖很稳。灵力冰冷精准,如刀刃划过她生命最敏感之处。
灼衣在虚脱麻木中,感到那熟悉的、令人战栗的冰冷侵入。
她无力反抗,连睁眼的力气也几乎耗尽。
只能承受这份“检查”。
然而,当王林灵力流转,触及她灵源深处那簇微弱狐火时——
异变陡生。
那簇一直被压制隐藏的鎏金色狐火,仿佛被外来冰冷灵力刺激,或因反噬余波未平,猛地跳跃了一下。
一丝极微弱、却炽烈异常、带着古老桀骜气息的火星,顺着王林探查的灵力,反向窜出,碰触到他指尖。
“嗤——”
一声极轻的、冰火相激般的微响。
王林探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不是痛。那火星伤不了他分毫。
但那触感奇特。
他灵力探查到的,本应是虚弱枯竭、被禁锢的灵源之火。
可那一瞬的反馈,却像冰层下仍在燃烧的炭核。
外层死寂服从,内里却藏着不肯熄灭的、滚烫的、甚至带着一丝反击意味的生命力。
还有那火星传递的气息——古老、骄傲、灼热的魅与烈,与他指尖常年沾染的轮回冰冷、血煞之气、以及婉儿魂光的温柔纯净,截然不同。
一种鲜活的、挣扎的、带着刺痛感的“生”的气息。
这感觉一闪即逝,快如错觉。
狐火在迸出火星后,立刻萎靡下去,重新被锁链压制,恢复黯淡温顺。
王林收回手。指尖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麻痒。
他低头看自己毫无痕迹的指尖,又抬眼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灼衣。
她仍闭着眼,眉头因残留痛苦紧蹙,长睫湿黏,唇色惨白。
看起来,与以往任何一次虚弱昏迷时无异。
可方才那瞬的触感……
王林起身,背对她走回石台旁。
背影依旧挺直冷硬,仿佛那丝异样从未发生。
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微地,互相摩挲了一下。
像在确认那转瞬即逝的滚烫是否真实。
洞内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许久,灼衣才极缓慢、极艰难地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王林沉默打坐的背影,和石台上永恒温柔的光。
心口锁链依旧冰冷沉重,灵源流逝感依旧清晰。
身体像散了架般疼,魂魄深处残留着被暴力镇压后的钝痛与虚浮。
但……
她极慢地,将自己蜷缩起来,背对王林的方向。
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她苍白的唇边,极缓、极缓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指尖破皮的伤口传来细微刺痛。
而心口那簇狐火,在锁链压制下,似乎……比之前,更凝实了一点点。
刚才那一下反击,是本能,也是试探。
她感觉到了他指尖那一瞬的凝滞。
虽然短暂,可能毫无意义。
但……她碰到了。
用她残存的、滚烫的、属于九尾天狐的烬火,碰到了他那双只为李慕婉柔软、沾染无尽血腥与轮回的手。
哪怕只一瞬。
也够了。
饲火的过程,本就是火与添柴者之间危险的拉锯。
火会烫伤手。
而手……或许也会被那温度,烙下看不见的痕。
灼衣闭上眼,将脸埋入臂弯。
一滴冰冷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阴影。
不知是痛出的泪,还是算计得逞后,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湿意。
触烬。
灰烬之下,余温犹存。
且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