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的朱漆大门闭合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块巨石压在沈清晏心头。萧彻为她安排的“汀兰小筑”,虽复刻了宫外水榭的格局,寒梅映窗、雕梁画栋,连案上的汝窑笔洗都与昔日所用极为相似,却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禁锢感。
沈清晏刚踏入门槛,便觉脊背发凉——院墙角的竹丛里、游廊的立柱后、甚至屋檐下的兽吻旁,都藏着若有似无的气息。萧彻派来的侍女画春,眉眼温顺,手脚勤快,却总在她落笔、翻书、甚至饮茶时,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连她咳嗽一声,画春都会立刻上前“关切”询问,实则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沈小姐,殿下说您初入府中,不必急于处理公务,先好生歇息几日。”画春端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澈,香气馥郁,却不知杯底是否藏着别的心思。
沈清晏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语气平淡无波:“殿下厚爱,却不能荒废职责。掌笔女官的本分便是处理文书,烦请姑娘带我去书房吧。”
她心里清楚,萧彻的“优待”不过是试探。他既想让她在奢华牢笼中消磨斗志,又想看看她是否真的甘心屈服。若她哭闹反抗,反倒遂了他的意——他可借此向皇上进言,说她“不识抬举”,甚至扣上“思念陆惊寒、意图不轨”的罪名;若她太过安分,又会让他起疑,只会加派监视。
沈清晏选择了第三条路:表面顺从,实则暗度陈仓。
书房内的文书堆得颇高,多是萧彻与宗亲子弟的往来信函、各地官员的请安折子,偶有涉及政务的,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寻常事。沈清晏伏案疾书,时而草拟复函,时而整理卷宗,字迹恭谨,条理清晰,连画春站在一旁窥视,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但她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文书边角的细节——某封来自江南的信函,落款官员的印章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另一封提及北疆粮草的折子,字迹墨色偏淡,似是仓促写下;还有几封宗亲信函,都隐晦地提到了“柳府旧部”。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她一一记在心底。
午时与萧彻共餐,席间萧彻频频试探:“清晏卿,陆将军远在边关,想必十分辛苦。听闻北狄西戎联军势大,雁门关怕是危在旦夕,你……会不会担心他?”
沈清晏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即抬眸,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恰到好处的“担忧”:“将军身为大曜柱石,自当为国尽忠。臣女只是一介女流,不懂军务,唯有祈祷上苍保佑将军凯旋,保佑大曜国泰民安。”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本分”,又未流露半分私情,让萧彻想挑刺都无从下手。可他不知,沈清晏早已从他提及“北疆粮草”时的眼神闪烁中,捕捉到了关键——萧彻或许在暗中克扣边关军饷!
夜里,待画春睡熟,沈清晏并未急于联络影卫。她深知,萧彻的暗卫定在院外彻夜监视,频繁传递消息极易暴露。她从枕下取出一枚小小的墨玉梅纹令牌,并非陆惊寒留下的那枚主令牌,而是一枚复刻的副牌——这是陆惊寒临行前特意交给她的,专供“传递非紧急情报”之用,不易引人注目。
她将令牌放在窗台上,借着月光,用指甲在令牌上轻轻刮过特定的纹路——这是他们约定的“情报传递”暗号,不同于敲击节奏,更隐蔽,也更难被察觉。
半个时辰后,窗棂外落下一只信鸽,脚上系着极小的纸卷。沈清晏展开一看,是镇北王府管家传来的消息:萧彻近日常派亲信前往江南,与柳氏旧部密会;京城粮商近期异动频繁,似在囤积粮草;另外,陆惊寒在边关急需的“北狄布防图”,据悉柳氏旧部手中藏有一份副本。
沈清晏眸光一动。她提笔,用特制的草药汁在纸卷背面写下几行字——“江南信函印章有裂,查对应官员;京城粮商囤粮,恐与克扣军饷有关;柳氏旧部藏北狄布防图,可从宗人府信函入手追查”,随后将纸卷系回鸽腿,放飞信鸽。
她没有直接要求影卫去搜集证据,而是提供了“线索方向”。这样一来,影卫无需冒险潜入三皇子府,只需在外围调查,既安全,又能精准打击萧彻的要害。
与此同时,沈清晏开始“主动”与画春交好。她发现画春虽为萧彻眼线,却因出身寒微,一直渴望得到更高的地位。沈清晏便时常与她闲聊,偶尔“无意”中提及“某官员家的侍女因揭发贪腐有功,被皇上赏了银两,还脱了奴籍”,或是“掌笔女官若能为殿下立下功劳,日后定能得到封赏”。
画春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她本就对萧彻只是将她当作“眼线”心存不满,沈清晏的话,无疑勾起了她的野心。
几日后,沈清晏在整理文书时,“无意”中发现一封萧彻与江南官员的密函,函中隐晦提及“粮草转运”,却未明说去向。她没有声张,只是在画春进来送茶时,“不小心”将密函掉在地上。
画春捡起密函,瞥见上面的内容,眼神瞬间变了。沈清晏适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担忧”:“这封信……似是涉及粮草调度,却不知为何没有报备朝廷。画春姑娘,你说这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画春握紧了密函,心中天人交战。她知道,这是一个立功的机会。若她将此事禀报萧彻,最多得到几句夸奖;可若她能顺着这条线索,查出萧彻克扣军饷的证据,再通过沈清晏传递给皇上,说不定真能脱籍封侯!
沈清晏看穿了她的心思,却不点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此事涉及殿下,我们还是少管为妙。”
她越是“退缩”,画春的野心便越是膨胀。当晚,画春便悄悄溜出汀兰小筑,试图寻找更多证据。而这一切,都被暗中监视的影卫看在眼里,如实禀报给了镇北王府。
皇宫御书房内,皇上听完内侍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沈清晏当真每日只处理文书,与侍女闲话?”
“是,陛下。”内侍躬身回道,“不过三皇子府的侍女画春,近日似有异动,频频在府中各处窥探,似在寻找什么。”
皇上指尖敲击着御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沈清晏这丫头,果然不简单。她看似安分,却不动声色地搅动了三皇子府的浑水,让萧彻的眼线都成了她的“棋子”。
“三皇子府内务,无需外传。”皇上淡淡吩咐,“但画春的动向,着人密切关注。”
他要的,就是这种相互牵制的局面。沈清晏在府中蛰伏,既能牵制萧彻,又能为他提供意想不到的“情报”,远比将她放出府去更有用。
而此时的北疆,雁门关下厮杀正酣。
陆惊寒刚率领骑兵奇袭联军粮草大营归来,盔甲上的血渍尚未擦干,便接到了影卫送来的密报。当他看到沈清晏提供的“江南官员印章裂痕”“粮商囤粮”“柳氏旧部藏布防图”等线索时,眼底的杀意瞬间被惊喜取代。
“好!清晏果然聪慧!”陆惊寒一掌拍在案上,语气难掩激动。他正愁找不到萧彻克扣军饷的证据,也苦于没有联军布防图,沈清晏的消息,无疑是雪中送炭!
副将凑上前,见他神色缓和,连忙道:“将军,有了这些线索,我们便可暗中联络江南旧部,追查粮草去向,再设法夺取布防图,届时反击联军便有了胜算!”
“正是!”陆惊寒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传令下去,按沈小姐提供的线索,即刻派人前往江南调查,务必查清萧彻克扣军饷的铁证!另外,让北疆暗线密切关注柳氏旧部动向,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布防图!”
“属下遵命!”
陆惊寒望着京城的方向,眼底满是欣慰与牵挂。他知道,清晏没有被困在牢笼中消沉,她在以自己的方式,与他并肩作战。萧彻以为软禁了她,却不知,他早已将最锋利的剑,藏在了自己的府中。
“萧彻,你想不到吧?”陆惊寒低声呢喃,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你费尽心机将清晏困在身边,却让她成了刺向你的利刃。待我平定北疆,便回京城与她汇合,到那时,定要将你与柳氏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你们血债血偿!”
雁门关外,黄沙漫天,号角声声。三皇子府内,寒梅暗香,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