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药庐静得可怕，往日里咕嘟作响的药炉早已冷却，只剩炉底残存的灰烬泛着微弱的余温，满室浓郁的药香淡了几分，竟掺进了挥之不去的死寂。窗外的暖阳转瞬被厚重云层遮蔽，风雪再度席卷而来，狂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哀鸣，听得人心头发紧。
软榻上的沈清晏，晨起那一丝起色竟如昙花一现，午后便急转直下。原本稍显沉稳的脉搏再度变得细弱游丝，胸口的起伏愈发浅促，几乎难以察觉，面色从青白彻底转为死灰，唇瓣的青紫蔓延至下颌，连指尖都泛着冰冷的乌色——蚀骨兰毒终究还是冲破了内力压制，顺着血脉疯狂攻心，她的生命体征，正在一点点消散。
陆惊寒跪在榻边，双手死死攥着沈清晏冰凉的手，指节泛白到极致，青筋狰狞凸起，几乎要嵌进她单薄的手腕里。他方才已耗尽残存内力为她渡力，心口的伤口因强行催力再度崩裂，鲜血浸透了层层白布，温热的血黏腻地贴在肌肤上，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心神都被榻上人消散的生机揪着，痛得无法呼吸。
“清晏！别睡！睁开眼！”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撕裂般的痛感，俯身将脸颊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砸在她的手背上，转瞬便凉了，“我给你渡力，我再取心头血，谷主，快！再熬药！我还有内力，我还能撑！”
他踉跄着起身，想去抓案上的短匕，却因气血亏空、内力耗竭，双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渗出血来。他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指尖颤抖着去握短匕，却连握住匕首的力气都没有，短匕“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寒光映着他苍白绝望的脸。
药王谷主拄着藜杖快步走来，探向沈清晏腕脉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重重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力：“陆将军，罢了。毒已攻心，经脉尽断，便是再取百次心头血，再渡十年内力，也回天乏术了。她……撑不住了。”
“不可能！”陆惊寒嘶吼出声，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癫狂，一把推开谷主，“我能护她！我一定能护她！她答应过我，要一起清算萧彻，要一起洗清沈家冤屈，她不能食言！她不能！”
他重新扑回榻边，小心翼翼地将沈清晏轻轻搂进怀里，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易碎的琉璃，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彻底碎在他怀中。他将她的头靠在自己颈窝，用尽全力护住她的心口，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留住她最后一丝生机，可怀中人的身体，依旧在一点点变冷，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停止。
沈清晏的意识陷入更深的黑暗，幻境里的冰湖寒水与剧毒痛感都已消散，只剩一片虚无的死寂。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羽毛，正轻飘飘地往上飞，想要挣脱这具残破的躯体，却又被一股微弱的暖意牵引着，那暖意，是颈窝处的温度，是抱着她的双臂传来的力道，熟悉而安心。
她想睁眼看看，可眼皮重如千斤，只能凭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意识，感知着身旁人的绝望与痛苦，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与药香，那是独属于陆惊寒的气息。
见沈清晏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似是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陆惊寒的心猛地一揪，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滚烫的泪水落在她的鬓边，他俯身，将唇凑在她耳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崩溃与绝望，还有深藏三世的秘密，一字一句，泣血而出：
“清晏，对不起，我瞒了你太久。今生，不是我第一次护你，是第三次啊。”
他的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怀中之人的呼吸愈发微弱，他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将压在心底三世的执念，缓缓道来：
“第一世，我是镇守北疆的无名将军，你是深宫之中的小小女官。那时我尚未成名，常年驻守边关，偶得机会回京述职，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你一面。你身着青色素衣，立于角落，却眉眼清亮，不卑不亢，那一刻，我便记在了心里。后来听闻你因无意间撞破萧彻谋逆的端倪，被他诬陷通敌，赐死在冷宫之中。我听闻消息时，正在北疆与敌寇血战，当即弃了兵权，挥师回京，只求能救你一命。可我兵少将寡，萧彻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我兵败被俘，最终被斩于闹市，临死前，我唯一的念头，便是若有来生，定要早点护着你，绝不让你落得那般下场。”
“那一世，我们从未相识，我连护你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含冤而死，自己也身死名裂。”
陆惊寒的声音愈发沙哑，心口的剧痛远超伤口的疼痛，他轻轻抚摸着沈清晏冰冷的脸颊，指腹拂过她紧闭的眼眸，字字泣血：
“第二世，我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拼了命习武，早早入了宫，只求能守在你身边。那时你还是沈家嫡女，尚未卷入朝堂纷争，我费尽心思，只求能做你的护卫，哪怕身份低微，哪怕只能远远看着，也好。可萧彻依旧盯上了你，盯上了沈家的势力，他步步为营，诬陷沈家谋逆，设计将你困在东宫。我拼尽全力护你，可我身份低微，无权无势，根本敌不过萧彻的阴谋诡计，连带你逃出京城都做不到。最后那日，冷宫被围，萧彻根本没留半分情面，命人将你拖到京郊寒湖，活生生扔进了冰湖里。我疯了一样冲过去，却被侍卫死死拦住，眼睁睁看着你在冰湖里挣扎，看着你一点点被寒冰吞没。我挣脱不开，便抢过侍卫的佩刀自刎，纵身跃入寒湖，抱着冻僵的你，一起沉进了湖底。我想，不能护你生，便陪你死，来世，我定要变得更强，强到能护住你周全。”
“那一世，我守在你身边，却依旧无能为力，只能陪你共赴黄泉，看着你再一次因萧彻含恨而终，死在那片刺骨寒湖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口的伤口，疼得他闷哼出声，却依旧固执地说着，要让她知道这三世的执念：
“今生是第三世，我早早便筹谋一切，少年习武，青年从军，凭战功一步步走到镇北将军的位置，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只为拥有护你的力量。我早早留意沈家，留意你，在萧彻尚未对你下手时，便暗中布局；在玄鸟阁作乱时，我刻意接近你，提出结盟，只为光明正大地护着你；寒梅苑一战，我明知可能有埋伏，却依旧让你前来，只因我笃定自己能护住你，可我还是没料到，萧彻竟会动用蚀骨兰这种剧毒，还是让你陷入险境，让你再一次承受那般锥心的痛。”
“清晏，我活了三世，等了三世，护了两世，败了两世。第一世，我迟了一步；第二世，我弱了一分；今生我步步为营，手握重兵，以为终于能护你周全，可我还是……还是没能护住你。”
他的声音彻底崩溃，泪水汹涌而出，抱着沈清晏的身体不住颤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哽咽道：“我所求的，从来不是兵权功名，不是江山社稷，从来都只是你。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想让你远离萧彻的阴谋，想让你沈家冤屈得雪，想让你平安顺遂过一生，再也不用沾那寒湖的冰水，再也不用受那赴死的苦。可我还是搞砸了，我还是让你走到了这一步。”
“清晏，别走，好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让我散尽修为，哪怕让我折寿百年，哪怕让我永世沉沦，我都愿意，只求你别离开我。这三世，我为你而来，没有你，我守这江山，守这功名，又有何意义？”
他的呢喃泣血，字字句句都藏着三世的深情与执念，在寂静的药庐里回荡，伴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凄艳而绝望。怀中的沈清晏，似乎真的听见了他的话语，原本已经近乎停止的呼吸，竟微弱地起伏了一下，冰冷的指尖，竟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是想要回应他，似是被这三世深情唤醒了最后一丝求生意志。
陆惊寒敏锐地察觉到这丝异动，猛地抬起头，眼底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他紧紧盯着沈清晏的脸，声音带着颤抖的希冀：“清晏？你听见了？是不是听见了？再撑一撑！我带你去找遍天下名医，我就是挖地三尺，也能找到解药！你别放弃！”
他伸手，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那丝微弱的气息还在，虽浅淡，却真实存在着。他心头狂喜，不顾自身伤势，再度将掌心贴在她的后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体内仅存的本命精气，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他要赌，赌三世的执念能感动天地，赌他的心头血与本命精气，能为她续上最后一线生机，赌这一世，他能留住她。
药炉旁，药王谷主见此情景，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快步走向药架，翻找出尘封多年的紫檀药盒，盒面雕刻着繁复的续命纹路，他颤抖着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株通体莹白、泛着淡淡光晕的药草，正是百年难求的九转还魂草。谷主喃喃道：“罢了罢了，老夫行医一生，见过无数恩怨痴缠，却从未见过这般刻骨铭心的执念，便陪你赌一次！这株九转还魂草，藏了百年，今日便用在她身上！”
药庐内，陆惊寒的本命精气源源不断渡入沈清晏体内，心口的伤口血流不止，浸湿了衣襟，他的面色愈发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渗血，却眼神灼灼，死死盯着怀中人的脸，一遍遍地呢喃：“清晏，活下去，为我活下去，三世执念，我等你醒来，等你再也不受寒湖之苦，等你护沈家周全，等你陪我看遍山河万里。”
窗外风雪依旧肆虐，卷起漫天雪沫拍打窗棂，可药庐内，却因这一份至死不渝的深情与三世执念，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生机。三世的等待与守护，血泪交织的秘密，终究还是在弥留之际，撬开了死神的齿缝，为沈清晏，争得了最后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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