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沉沉泼染了天际,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垂,似要将整个药王谷都压垮。细碎的雪沫被寒风卷着,漫天漫地地飞舞,落在青石铺就的山路上,积起薄薄一层白,踩上去便发出咯吱的轻响。谷口那座老旧的青石牌坊,刻着“药王谷”三个大字,字体苍劲却早已斑驳,纹路里嵌满了经年累月的风霜与今日的残雪,透着几分肃穆与荒凉。
牌坊两侧的药田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生机,只剩枯黄的藤蔓与褐色的根茎裸露在冻硬的泥土里,在呼啸的寒风中瑟瑟发抖。风卷着雪粒,狠狠砸在斑驳的石墙上,又顺着墙角的缝隙钻进去,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亡魂的低语,听得人心头发紧。谷口唯一的一间简陋药庐,檐下悬着一盏昏黄油灯,灯芯在风里明明灭灭,跳跃的火光将周遭的风雪映得愈发清冷,淡淡的药香混着凛冽的雪寒气,在空气里缓缓漫溢,成了这苍茫暮色里唯一的烟火气。
蚀骨兰毒早已侵肌蚀脉,沈清晏的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陆惊寒抱着她,策马狂奔了整整三十余里,那匹平日里神骏非凡的战马,此刻早已筋疲力尽,马腹汗湿如洗,泛着白蒙蒙的水汽,每一次抬蹄都带着沉重的滞涩。陆惊寒身上的银甲早已崩裂多处,狰狞的裂口处,暗红的血渍凝结又被新涌出的热血浸透,顺着甲胄的缝隙往下淌,染红了他腰间的玉带,也沾湿了沈清晏的衣角。
他的肩头还带着方才梅林激战中挨下的弩箭伤,虽已草草包扎,却在一路疾驰的颠簸与用力中再度崩裂,温热的鲜血浸透了外层的衣料,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与钝痛。靴底早已磨破,尖锐的石子与冻硬的泥土刺入皮肉,每一步落地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只系在怀中之人身上。
往日里,他是镇守北疆、令敌寇闻风丧胆的镇北将军,一身玄甲,一杆长枪,便能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眉宇间尽是杀伐果断的威凛。可此刻,他浑身狼狈,发丝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下颌上沾着血污与雪粒,眼底没了半分沙场的戾气,只剩护着怀中之人的一腔孤勇与焦灼。
骏马行至谷口,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骤然人立而起,溅起半人高的雪雾。陆惊寒下意识地将沈清晏往怀中紧了紧,双臂如铁钳般牢牢拢着她,掌心始终死死护在她后背的箭伤处,生怕颠簸中牵动她的伤口,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青筋一根根凸起,狰狞地爬在皮肤表面。
他翻身跃下,落地时因体力透支与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膝盖重重磕在冻得坚硬如铁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剧痛顺着膝盖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顾着稳住身形,将沈清晏护得严严实实。
怀中人安静得可怕,沈清晏的头无力地歪靠在他的颈窝,面色惨白如一张薄纸,毫无半分血色,往日里那双清亮锐利、能洞穿人心的眼眸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冷霜,连颤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她的唇瓣泛着蚀骨兰毒特有的青紫,呼吸细若游丝,胸腔的起伏微弱得几不可见,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停止。鬓边的发丝被血渍黏在脸颊上,冰冷刺骨,那点刺目的红,在她惨白的肌肤映衬下,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陆惊寒稳住脚步,再也顾不得其他,大步朝着药庐疾冲而去。玄色的披风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下摆扫过地面积雪,扬起细碎的雪粒,落在他染血的衣摆上,瞬间便融化成水。他的脚步又快又急,每一步都踏得坚定,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追赶,又仿佛怀中抱着的是整个世间的珍宝,容不得半分耽搁。
喉间因长途奔袭与急切嘶吼早已干涩得发疼,声音带着破碎的沙哑,却字字泣血,裹挟着呼啸的风雪,狠狠撞向那扇紧闭的药庐木门:“谷主!开门!求您救人!”
喊声在空旷的谷口回荡,惊起了林间几只倦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暮色里。
药庐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寒意。白须飘然的药王谷主拄着一根苍老的藜杖缓步而出,他鹤发童颜,面色却异常沉凝,一双眸子浑浊却锐利,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谷主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陆惊寒怀中的沈清晏身上,脚步未停,枯瘦却有力的指尖已飞快探出,精准地搭上了沈清晏的腕脉。
他的指腹轻轻捻动,指尖传来的脉象微弱至极,杂乱无章,带着蚀骨兰毒特有的阴寒之气,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谷主的眉头瞬间拧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不过两息的功夫,他便收回了手,语气冷硬如冰,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蚀骨兰,天下至毒,无解。此毒入体,先蚀经脉,再攻心脉,霸道无比,寻常人半个时辰便会毒发身亡,她能撑到此刻,已是天大的奇迹。”
“无解”二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陆惊寒的心上,让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抱着沈清晏的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能留住这最后一丝生机。巨大的绝望瞬间席卷了他,可他不能倒下,怀中的人还在等着他救命,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陆惊寒单膝重重跪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周遭的雪粒簌簌落下。他的肩头因这骤然的发力,伤口再度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肩胛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又很快被飘落的雪粒覆盖。
他顾不上按压肩头的伤口,也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剧痛,伸出手,死死攥住了谷主的衣袖。他的指节因用力过度泛青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粗布衣袖攥碎,指腹青筋暴起,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往日里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从眼尾一直蔓延到眼底,里面没有了沙场的杀伐果断,没有了朝堂的冷静自持,只剩下罕见的慌乱与卑微的祈求,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谷主,求您想想办法!求您再想想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可他字字恳切,带着军人的血性与此刻的无助:“我陆惊寒征战沙场十余年,从北疆荒漠到东南沿海,踏过无数尸山血海,斩过敌寇无数,护过大曜万里疆土,守过四方黎民安宁。我这一生,无愧于家国,无愧于君王,无愧于天下百姓,今日只求无愧于她!”
“我愿以一切相换,兵权、功名、爵位、身家性命,但凡我陆惊寒拥有的,皆可奉上!哪怕从此卸甲归田,沦为一介布衣,哪怕粉身碎骨,挫骨扬灰,我都毫无怨言,只求您能救她一命!”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金石之音,在风雪中回荡,字字泣血,叩击人心。药王谷主垂眸看着他,看着这位昔日在朝堂上意气风发、在沙场上威风凛凛的镇北将军,此刻放下了所有的身段与威仪,跪在自己面前,眼底的焦灼、赤诚与决绝,绝非作假。
谷主沉默了半晌,枯瘦的手指轻轻捋着颔下的白须,神色渐渐松动。他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权贵富豪,为了保命不惜一掷千金,见过无数痴男怨女,为了情爱肝肠寸断,却从未见过有人如陆惊寒这般,愿以一身功名、半生修为,换一个人的性命,且这般毫不犹豫。
良久,谷主才缓缓开口,语气凝重无比,没有半分戏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陆惊寒的耳中,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老夫确有一古法,乃是早年在古籍中所见,可勉强吊住她的性命,保蚀骨兰毒不攻心脉。只是此法凶险苛刻,绝非易事,需两大药引,缺一不可。”
陆惊寒的眼眸瞬间亮起,那是绝境逢生的光芒,驱散了眼底的绝望与慌乱,他连忙抬头,死死盯着谷主,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谷主请讲!只要能救她,无论何等苛刻的条件,我都应允!”
“其一,需施救者心头血为引。”谷主的声音平缓却坚定,“心头血乃人身至纯至烈之血,藏着本命精气,可压制蚀骨兰的阴寒毒性,中和其戾气。其二,需施救者二十年苦修内力为薪火,以内力渡入她体内,温养她受损的经脉,逼退毒性蔓延。”
“此法需日日为之,一日不可间断,但凡有一日断了心头血与内力,她体内的毒性便会瞬间反扑,届时毒发立毙,再无回天之力。”
陆惊寒没有半分犹豫,不等谷主说完,便沉声应声,声音虽因疲惫而沙哑,却铿锵有力,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我来!我以心头血为引,以二十年苦修内力为薪火!只要能护她性命,便是万死不辞!”
这一刻,他的眼底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下护她周全的决绝。二十年苦修内力,是他从少年时便开始,日复一日勤学苦练得来的,是他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依仗,是他身为镇北将军的底气。可在沈清晏的性命面前,这些都显得微不足道。
少年习武,寒来暑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多少次在练功时走火入魔,多少次因内力反噬身受重伤,他都咬牙坚持了下来。原是为了守护大曜疆土,守护天下苍生,如今用来守护沈清晏,守护这世间唯一能牵动他心绪之人,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宿,便是值得。
谷主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似是没想到他应允得如此干脆利落,连半分思量都没有。他本以为,陆惊寒至少会犹豫片刻,毕竟那是二十年的苦修,是一个武将安身立命的根本。讶异过后,便是一声沉沉的轻叹,谷主的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将其中的利害一一说清,不愿他日后反悔:“老夫需将丑话说在前头,此法虽无需折损你的阳寿,却有难以挽回的后果。”
“日日取心头血,损耗本命精气,日日渡内力,耗费半生修为,长此以往,你的根基必会受损,日后战力至少减三成,再难恢复往日巅峰之态。且你需日日守在她身侧,片刻不得离开,日夜不离地渡力喂血,若有半分疏忽,她便会性命不保。这般代价,你可想清楚了?”
战力减三成,意味着他日后再难在沙场上所向披靡,意味着他手中的兵权会因此受到掣肘,意味着他可能再也无法重现昔日镇北将军的荣光。日日守在药王谷,意味着他要放下朝堂纷争,放下北疆边防,放下手中的一切权势,做一个无名无姓的守护者。
这些,陆惊寒都懂。可他半点不在乎。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沈清晏苍白冰凉的脸颊上,那双方才还满是决绝冷厉的眼眸,瞬间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的指尖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拂过她沾着霜气的眼睫,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琉璃珍宝,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将她碰碎。
这是他在沙场铁血生涯里,从未有过的温情。往日里,他的指尖握过长枪,握过剑柄,沾过敌寇的鲜血,却从未这般温柔地触碰过一个人的眉眼。沈清晏的睫毛很软,哪怕凝着薄霜,也依旧带着几分娇软,与她平日里清冷锐利、智计百出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轻声开口,语气依旧坚定,字字千钧,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想清楚了。”
“战力强弱,于我而言,早已无关紧要。我当年习武修内力,是为了护家国百姓,如今护她,便是护我心之所向,便是护我此生执念,纵是战力尽失,我亦不悔。”
“朝堂纷争,北疆边防,自有忠良之士守护,可清晏,唯有我能护。从今往后,守她,便是我陆惊寒此生唯一要事。别说日日守在她身侧,便是守她一生一世,我也心甘情愿。”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怀中的姿势,将沈清晏打横抱起。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托着她膝弯的手臂稳稳当当,另一只手依旧护在她的后背伤口处,生怕稍一颠簸,便会让她承受更多的痛苦。
方才跪地磕伤的膝头早已溢血,温热的血透过衣料渗出来,沾在了雪地上,肩头的伤口也在不停渗血,寒意与痛感交织在一起,侵袭着他早已疲惫至极的身体。可他浑然不觉,仿佛周身的疼痛都已消失,只剩下怀中之人冰凉的体温,时刻提醒着他,必须尽快施救。
他抬眸望向药王谷主,眼底满是恳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谷主,求您引路,即刻施救。多耽搁一刻,清晏便多一分凶险,我怕……我怕等不及。”
谷主看着他眼底的赤诚与急切,终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药庐内走去,苍老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随我来。”
寒风依旧在谷口呼啸,卷着落雪,狠狠砸在陆惊寒的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浑然不觉。昔日横刀立马、令敌寇闻风丧胆的镇北将军,此刻卸去了所有的锋芒与戾气,弃了兵权功名,弃了半生荣光,只愿以心头血为引,以二十年苦修内力为薪,换怀中之人一线生机。
药庐檐下的油灯,在暮色风雪中愈发明亮,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抱着沈清晏的身影,步履沉稳而坚定。他一步步踏入药庐,将漫天风雪与世间纷扰,都隔绝在了门外。身后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里,都沾着暗红的血痕,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凄艳而动人。
药庐内,炉火正旺,驱散了室外的寒意,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谷主早已取来银针与药碗,摆放在案几上,神色凝重地看着陆惊寒:“将她放在软榻上,动作轻些。”
陆惊寒依言而行,小心翼翼地将沈清晏放在铺着软垫的木榻上,又细心地为她拢了拢衣襟,生怕她受凉。他看着沈清晏依旧青紫的唇瓣,看着她微弱的呼吸,眼底的焦灼更甚,转身对着谷主深深一揖:“谷主,一切拜托您了。”
谷主微微颔首,指了指一旁的矮凳:“坐吧。取心头血需凝神静气,不可心浮气躁,否则不仅伤你自身,也难成药引。”
陆惊寒依言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身心俱疲,也依旧带着军人的风骨。他抬手,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胸前的衣扣,露出结实的胸膛,心口的位置,正是本命精气汇聚之处,也是取心头血的要害之地。
他的目光落在软榻上的沈清晏身上,眼底瞬间又被温情填满。清晏,别怕,有我在。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药引,是你的薪火,我会日日守着你,护着你,等你醒来。等你醒来,我们一起揭穿萧彻的阴谋,一起洗清沈家的冤屈,一起看着这世间,重回朗朗乾坤。
谷主取来一柄锋利的短匕,匕首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抬手,对着陆惊寒的心口穴位比划了一下,沉声道:“忍着点,取心头血会有些疼。”
陆惊寒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那把锋利的匕首,即将刺中的不是自己的身体。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清晏的脸上,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坚定,仿佛只要看着她,再多的痛苦,都能忍受。
匕首落下,刺破肌肤,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顺着匕首的纹路,滴落在早已备好的白玉药碗中。那血,鲜红如朱砂,带着陆惊寒的本命精气,带着他护她周全的决心,一滴,又一滴,在白玉碗中,汇成了一碗滚烫的心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