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东宫,残雪消融的檐角滴下碎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湿痕。御花园的梅树尚有余红,与新发的草芽相映,却暖不透疏影轩内的沉凝。
沈清晏临窗而坐,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刻有“沈”字的青铜令牌。昨夜从听竹苑归来,福伯的忠诚与护家计划的千钧重担,连同陆惊寒影卫那一闪而逝的黑影,都在她心头交织成网。春桃掀帘而入时,手中紫檀木盒的并蒂莲纹锁扣,在晨光里泛着刺目的金红。
“三皇子殿下差人送来的,说御花园梅开得正好,请您同去赏玩。”春桃的声音带着紧张,“这盒子里是支赤金并蒂莲簪,听说嵌了东珠与碎钻,价值连城。”
沈清晏眼睫未动,声音平静无波:“替我回了,就说臣女身子不适,难赴雅约。礼物也一并带回。”
“姑娘!”春桃急得上前一步,“殿下正是倚重您的时候,这般拒人,怕是会惹他不快!何况皇后眼线还在暗处,您与殿下闹僵,于沈家不利啊!”
沈清晏指尖微顿,眸底闪过一丝冷冽。前世的记忆如警钟长鸣——萧彻的“深情”,从来都建立在她的利用价值之上。可眼下,她身在东宫,萧彻是明面上最大的依靠。“改日吧。”她终是松口,“你去回禀,就说臣女感念厚意,待身子稍愈,必亲自谢罪。”
春桃刚捧起木盒走到院门口,便与一身月白锦袍的萧彻撞个正着。
萧彻显然是特意候在此处。墨玉冠流苏轻摆,面如冠玉,可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他抬手拦住春桃,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直直钉在窗内沈清晏的身影上:“孤亲自来请,沈伴读也不肯赏脸?”
沈清晏不得不起身行礼,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淡淡的檀香。“臣女参见殿下。”她垂着眸,语气恭敬却疏离,“今日确有不适,恐扫殿下雅兴。”
“不适?”萧彻突然伸手,不顾君臣之礼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微凉的指腹触得沈清晏肌肤一颤,“孤看你面色红润,哪里有半分不适?清晏,你是在躲着孤吗?”
沈清晏猛地偏头避开,后退一步脊背挺直:“殿下说笑了。君臣有别,臣女不敢僭越。”
“君臣有别?”萧彻低笑,声音里带着自嘲与压抑的占有欲,“你助孤夺储,孤护你沈家周全,这是我们的约定!在孤面前,你何须见外?”
他从袖中取出那支赤金并蒂莲簪,东珠流光,碎钻夺目。“并蒂莲,永结同心。”萧彻执起金簪便要为她簪上,“昨日你兄长危机暂解,你心中定然不安。但你要记住,有孤在,无人能伤你,更无人能伤沈家。”
沈清晏侧身避开,目光落在金簪上,眸底冰寒:“殿下厚意,臣女心领。只是这金簪太过贵重,臣女身份卑微,恐无福消受。还请殿下收回。”
“你敢拒孤?”萧彻的脸色瞬间沉下,握簪的手青筋暴起。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般低姿态的示好,竟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自尊心与占有欲交织,让他的声音冷得刺骨,“清晏,你要想清楚,这东宫之中,能护你周全的,只有孤!”
“臣女不敢。”沈清晏依旧垂眸,语气却愈发坚定,“金簪若传出去,既坏殿下名声,又累沈家蒙难。臣女不愿因一己之私,累及殿下与家族。”
萧彻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怒火与爱意交织,终是松了手。“好,孤收回。”他将金簪揣回袖中,语气中的冰冷几乎能冻结空气,“但这是最后一次。清晏,你迟早会明白,谁才是你唯一的依靠。”
说罢,萧彻拂袖而去,墨玉冠的流苏因动作剧烈而狂摆,戾气毕露。
春桃急得直跺脚:“姑娘,您这是把三皇子彻底得罪了!接下来可怎么办啊?”
“得罪?”沈清晏冷笑,推开雕花木窗。暖风卷着梅香扑面而来,“他从未将我当作盟友,不过是视我为棋子。今日的拒绝,不过是让他看清,这枚棋子,并非任他摆布。”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寒梅苑的方向。那片隐在绿树繁花中的别苑,神秘而遥远,可她却仿佛能感受到,那道始终注视着她的目光。
同一时刻,寒梅苑最高处的观星台上,陆惊寒凭栏而立。
玄色锦袍未披披风,墨发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额前,遮不住眸底的冰寒与焦灼。萧彻与沈清晏的对话,早已通过影卫的暗线,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当萧彻捏住沈清晏下巴的那一刻,陆惊寒周身的气温骤降,紧握的拳头骨节泛白,指缝间几乎渗出血来。三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前世,萧彻便是这般以保护为名,将她囚于身边,最终却在她失去利用价值后,亲手将她推入死亡的深渊。
“萧彻……”陆惊寒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蚀骨的恨意,“这一世,你若敢伤她分毫,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身旁的暗卫大气不敢出,垂首立在阴影中。他们跟随将军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更未见过他对一个女子,动过这般汹涌的情绪。
“传我令。”陆惊寒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皇后散布的谣言,即刻清理。源头宫女,杖毙。相关人等,一律拔除。记住,不许暴露任何痕迹,更不许让清晏察觉到分毫。”
“属下遵命。”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陆惊寒的目光重新落回疏影轩,看到沈清晏立在窗前遥望寒梅苑的身影,眸底的冰寒瞬间消融,化作化不开的温柔。他知道,她此刻定是满心疲惫——一边应对萧彻的步步紧逼,一边操心沈家的安危,还要时刻提防皇后与萧煜的暗箭。可她从未退缩,从未低头,如同寒冬中的寒梅,傲立风雪,坚韧不拔。
“清晏,”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三世的执念与今生的决心,“再等等我。等我扫清所有障碍,定要让你摆脱这深宫枷锁,站在无人能及的高处,再无任何人可以伤害你。”
午时的阳光愈发炽烈,东宫的角落却暗流涌动。
皇后派来的几个宫女,正聚在御膳房的后巷,低声散布谣言:“沈清晏那狐媚子,勾得三皇子神魂颠倒,连并蒂莲金簪都送了!”“她还不知好歹退了回去,真是不识抬举!”“依我看,她是想攀龙附凤,将来做太子妃呢!”
谣言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东宫传播开来,连洒扫的太监都在私下议论。可就在谣言传得沸沸扬扬之际,那几个宫女突然被禁卫以“扰乱宫闱”为由带走,从此便没了音讯。有人说她们被杖毙,有人说她们被发配苦役房,还有人说她们被神秘人掳走。
谣言的源头被掐断,传播的速度瞬间停滞。没过多久,东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那些谣言从未出现过一般。
春桃兴冲冲地跑回疏影轩,脸上满是庆幸:“姑娘!太好了!那些散布谣言的宫女都被处理了!现在东宫上下,再也没人敢议论您了!”
沈清晏正在临帖,狼毫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知道是谁做的吗?”
“不清楚。”春桃摇了摇头,“听说是禁卫统领突然下令,可禁卫统领是三皇子的人啊!殿下昨日才被您拒绝,今日怎会帮您?”
沈清晏心中一动,目光再次望向寒梅苑。风里传来的梅香,清冽而熟悉,与袖中寒梅玉簪的气息如出一辙。
是陆惊寒。
除了他,没有人有这样的能力——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清理皇后眼线,又能让东宫上下无人敢多言。她放下狼毫,指尖悄然触碰到袖中的玉簪,温润的玉质透过锦缎传来,让她的心头微微一颤。
这个男人,究竟是敌是友?他为何要如此尽心尽力地帮助自己?
凤仪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皇后坐在镜前,听着宫女回报谣言被平息的消息,脸色瞬间铁青。她猛地将手中的蜜蜡佛珠摔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怨毒:“废物!一群废物!连个谣言都散布不好,留着你们何用?!”
宫女们吓得纷纷跪倒,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煜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阴沉的冷笑:“母妃,儿臣查清楚了,那些宫女,是被陆惊寒的影卫处理的。”
“陆惊寒?!”皇后的眼中闪过震惊,随即被恐惧取代,“他不是一直蛰伏在寒梅苑,不参与党争吗?为何突然插手此事?”
“谁知道呢。”萧煜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不甘,“或许,他是看上了沈清晏那个狐媚子,想要英雄救美吧。”
“英雄救美?”皇后的眼中瞬间燃起狠厉的光芒,“本宫偏不让他如愿!沈清晏,陆惊寒,你们给本宫等着!今日之辱,他日本宫定要让你们加倍奉还!”
午后的东宫,阳光依旧温暖,可暗流却愈发汹涌。
萧彻回到静思轩,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他盯着疏影轩的方向,眼中满是嫉妒与占有欲。他虽暂时收敛了锋芒,却暗中加派了三倍眼线,密切监视着沈清晏的一举一动。“沈清晏,”他低声自语,“你越是抗拒,孤越是要得到你。这东宫,这天下,最终都只能是孤的,而你,也只能是孤的人。”
寒梅苑内,陆惊寒收到影卫的回报,得知谣言已清,皇后的眼线被拔除大半。他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疏影轩。“继续密切关注凤仪宫与皇家书院的动静。”他吩咐道,“皇后与萧煜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有任何人敢对清晏不利,格杀勿论。”
而疏影轩中,沈清晏站在窗前,望着寒梅苑的方向,眸底的情绪愈发复杂。她知道,从陆惊寒暗中送她玉簪的那一刻起,从他派影卫保护她出宫的那一刻起,从他清理皇后眼线的那一刻起,她与他之间,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陌生。只是不知,对她的复仇是否有影响,否则…
寒梅的清香,依旧在东宫的空气中弥漫。那香气中,藏着陆惊寒三世的执念,也藏着沈清晏今生的决心。
一场围绕着沈家、围绕着储位、围绕着生死的博弈,正在悄然升级。而沈清晏与陆惊寒的命运,也注定要在这场博弈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