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夜惊变
隆冬,霜华山庄。
亥时三刻,山门警钟骤响,惊破漫天飞雪。
左奇函负手立于剑阁之巅,玄青衣袍猎猎。山下灯火蜿蜒,数十支火把呈合围之势,停在庄前石阶。为首之人,身披赤狐大氅,朗声喝道:
“奉武林盟主令,请霜华剑仙交出逆徒杨博文,以证清白!”
呼声在雪谷回荡,震得檐角冰棱簌簌而落。
左奇函眸色沉如子夜。身旁大弟子低声禀报:“师父,小师弟尚未归来。”
“我知道。”左奇函声音极轻,似在对自己说,“他若敢畏罪潜逃,我亲手废他武功。”
话虽狠绝,负在身后的手却一寸寸收紧,指节泛白。
二、跪雪请罪
三更鼓过,杨博文才出现。
他自风雪中踉跄而来,雪满肩头,唇色青紫。一袭素衣被利器划开数道口子,血已凝结成暗红冰渣。最刺目的,是他怀里抱着的黑木匣——魔教长老“鬼书生”的首级。
少年扑通跪在剑阁外,双膝陷进厚雪,声音沙哑:
“弟子杨博文,奉师命潜入魔教,今斩敌首而归。途中遭盟主麾下误围,未能及时呈报,请师父责罚。”
雪落无声。
左奇函垂目看他,目光从少年冻得通红的手指,移到那枚被血染红的玉坠——那是他亲自系在杨博文颈中的护身符,如今碎成两半。
良久,左奇函只吐出一个字:
“戒。”
戒律堂大门洞开,灯火如豆。霜华山庄最重门规:凡与魔教私通者,三刀六洞;凡违抗师命者,杖一百;凡陷师门于不义者——逐出师门,废其武功。
今夜,三罪并罚。
三、杖声惊夜
戒律堂内,炭火赤红,刑杖却冷。
杨博文被剥去外袍,只留一件中衣,双手缚于木架。腰脊绷得笔直,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左奇函立于案前,乌木戒尺在掌心轻敲,声音脆而冷。
“可知罪?”
“弟子知罪。”
“第一罪:违抗师命,擅自行动,杖三十。”
啪——
尺落衣裂,雪背顿时浮出一道紫痕。少年闷哼一声,指尖抠进木架,指节青白。
三十杖毕,他唇角已渗血丝,却硬是一声未求饶。
左奇函眸色更深:“第二罪:携魔教之物入庄,陷同门于嫌疑,杖五十。”
啪!啪!啪!
杖风撕裂空气,血点溅到青砖地,顷刻凝成冰珠。杨博文眼前一阵发黑,耳畔却清晰听见师父的呼吸——那呼吸微乱,似在极力压抑。
五十杖未完,少年腰以下已血迹斑斑,中衣碎成布缕。他咬破下唇,血珠滚落,却忽然抬眼,看向高座上的那人:
“师……父,弟子还有话……”
左奇函手腕一顿,杖尖悬在半空。
“弟子斩鬼书生,是为……为师门除患,非私通魔教……”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执拗,“师父曾教,剑锋所至,问心无愧。弟子无愧,却……仍愿受罚,只求……别逐我出师门……”
尾音颤抖,终带了一丝哭腔。
啪嗒——
血与泪同时砸在青砖上,像两朵并蒂的梅花。
左奇函指节收紧,戒尺微颤。灯火映着他冷白的侧脸,半晌,才沉声开口:
“第三罪:毁我霜华清誉,杖七十。三罪并罚,共一百五十杖。”
堂内弟子齐刷刷跪倒:“师父开恩!”
左奇函却阖眸,声如寒铁:
“行刑。”
四、雪落无声
杖声再起,一声比一声沉,像冬雷滚过屋脊。
八十杖后,杨博文已气若游丝,冷汗与雪水混作一处,顺着脚踝蜿蜒。他几次欲昏,却被下一杖生生逼回神志。
九十杖,他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左奇函竟自高台而下,立于他身侧。
师父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博文,求我。”
少年睫毛上结着细碎冰晶,颤了颤,却弯出一个极浅的笑:
“弟子……不悔。”
左奇函眼底风雪骤涌,垂在广袖中的手攥得青筋毕露。他终是直起身,冷声:
“继续。”
一百二十杖,少年臀腿已无一处完好,鲜血顺着木架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血洼。他整个人像被雪与血共同雕琢的玉,惨白而透明。
最后一杖落下,戒律堂死一般寂静。
左奇函掷戒尺于案,声音低哑:“刑毕。”
他转身欲走,却听身后“咚”的一声——杨博文以额触地,声音破碎:
“多……谢师父……不逐之恩……”
左奇函脚步未停,衣袍掠出门槛的瞬间,到底还是回了头。
少年跪在血雪里,背脊弯成一道颤抖的弧,像一柄被风雪压弯的竹剑,却固执地不肯折断。
雪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左奇函的睫毛上,转瞬化水,不知是谁的泪。
五、密室温药
当夜,霜华后山禁地。
石门滑开,一股药香混着松脂味溢出。左奇函抱着昏迷的少年入内,将他伏放在寒玉榻上。
杨博文浑身是伤,杖痕交错,臀腿高高肿起,紫红间泛着青黑。左奇函以匕首划开残布,指尖蘸了药膏,却迟迟未落。
寒玉榻旁,一盏铜灯吐着幽蓝火苗。火光映出少年脊背——那上面,还留着旧年练剑不慎跌落的疤,左奇函亲手缝过的针眼;再往上,是七年前中秋,他偷喝酒被责,掌心挨了十戒尺的淡痕;还有去年腊月,他替师父挡暗器,肩头至今未消的刃伤……
左奇函的指尖终于落下,药膏冰凉,少年却在昏沉中轻轻战栗,像被霜惊的鸟。
“师父……”他并未睁眼,只是呢喃,声音带着高热中的软糯,“别……别赶我走……”
左奇函喉结滚动,半晌,俯身在他耳畔,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
“为师怎会舍得。”
药膏抹开,血肿处一片滑腻。少年却忽然蜷起指尖,声音低哑:
“我……没有背叛……”
“我知道。”左奇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赤红,“我都知道。”
他伸手,将少年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对待一瓣雪。
“可你违了令,伤了身,更……”他声音低哑,带着自厌,“让我差点亲手毁了你。”
杨博文却忽然侧头,用滚烫的脸颊蹭了蹭他指尖,像只受伤的幼兽,无声地讨好。
左奇函指节一颤,终究没忍住,俯首在他颈侧落下一吻——轻得像雪落,却烫得惊人。
“博文,”他声音哑得不成调,“往后,再不许拿自己的命去赌。”
少年未答,只在昏沉中轻轻勾住他小指,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寒玉榻旁,药香与松脂香交织,一室静谧,只余窗外风雪,呼啸如诉。
六、余恨难消
然而,杖伤易愈,心结难消。
杨博文醒来时,已过去三日。他被告知:师父闭关于剑阁,不见任何人;魔教首级被盟主带走,山庄嫌疑暂解;而他,需于思过崖面壁一月,未得允准,不得踏出半步。
少年拖着未愈的伤,在崖顶石室独坐。夜深风急,创口迸裂,血透纱布,他却不唤人,只咬唇硬忍。疼到极处,便将额头抵在膝上,无声掉泪——泪珠滚过杖痕,蛰得生疼,却不及心底万分之一。
他不知,暗处有人已立了一夜。
左奇函隐在崖侧老梅后,指节攥得青白。他看着少年蜷成小小一团,看着那泪一滴滴砸在石上,看着他用指甲掐自己掌心,只为逼回哽咽——
却终究,没有现身。
七、春雪将至
一月期满,杨博文下山。
他瘦了许多,眼角却更亮,像一柄被雪水淬过的剑。左奇函于剑阁外等他,负手而立,衣袍猎猎,仿佛从未离开。
少年远远跪下,叩首:
“弟子归来。”
左奇函“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可知错?”
“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
“错在……”少年顿了顿,声音低却清晰,“错在让师父担心,让师门蒙羞,让自己……受伤。”
左奇函眯眼:“还有呢?”
杨博文咬唇,半晌,轻轻道:
“还有……错在,对师父生了妄念。”
风掠过剑阁,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左奇函良久未语,只抬手,将一枚新的玉坠挂于他颈中——与之前那枚一模一样的云纹,却更温润,带着师父的体温。
少年怔然抬眼,却见左奇函已转身,声音随风飘来:
“妄念也好,痴念也罢。既生了,便养着吧。”
“为师陪你,一起养着。”
雪,又下了。
却不再是那夜的血雪,而是春雪——
落地即化,润物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