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左臂的夹板和绷带终于拆掉了。医生反复检查,确认骨裂愈合良好,只是伤处还有些隐痛,用力不当会酸胀,但日常活动和一般性勤务已无大碍。他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臂,动作有些滞涩,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尽管那轻松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惫和案件带来的阴霾所覆盖。
顾临舟签了字,把他从医院“领”了出来。两人一路无话,车里的气氛比窗外的秋日晴天还要沉闷几分。林砚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拆掉绷带、皮肤显得格外苍白脆弱的手腕内侧。顾临舟则专注于路况,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子驶向明德外国语学院。这是顾临舟的决定。既然学校成了两起命案受害者唯一的、清晰的交集点,那么实地勘查,感受环境,挖掘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就变得至关重要。林砚没有反对,他甚至主动提出要去,尽管顾临舟瞥见他活动左臂时微蹙的眉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冒了头,但最终还是没有阻止。
总比让他待在办公室里,跟沈醉“讨论”强。顾临舟有些恶劣地想,随即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把这归咎于案子压力太大。
车子驶入一片相对老旧的城区,离明德外国语学院还有两条街。街道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面斑驳,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各色衣物。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在楼宇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行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驶过,带起一阵微风。
顾临舟降低了车速,目光扫过道路两旁。他在观察环境,也在思考从哪个角度切入学校的调查更有效。林砚坐在副驾,依旧沉默,但目光也透过车窗,审视着这片可能与案件产生微妙联系的区域。
忽然——
没有任何预兆。
左前方一栋大约七八层高的老旧居民楼,楼顶边缘,一个黑影毫无征兆地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直直地、加速地坠落下来!
那不是一个物体。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以一种极其诡异、完全不符合自由落体常理的姿态——四肢僵硬地伸展着,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边,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着、却突然断了线的木偶,翻滚着,旋转着,朝着马路中央砸落!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无限压缩。
顾临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猛打方向盘,同时一脚将刹车踩到底!
轮胎与地面发出凄厉到几乎撕裂耳膜的摩擦声!刺鼻的橡胶烧灼气味瞬间弥漫!
但,太近了!坠落点就在车子前方不到十米!
车头在巨大的惯性下,依然朝着那具从天而降的“人体”撞去!
电光石火之间,顾临舟甚至能看清那“尸体”身上破碎的、颜色诡异的衣物,看清那扭曲到不可思议角度的脖颈,看清那张肿胀青紫、眼球凸出、嘴巴大张的面孔——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面孔,只是一个充满了惊骇和死亡气息的、诡异到极点的面具!
那不是普通的坠楼!那姿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狠狠抛掷下来的!而且,在半空中,似乎还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自然的抽搐!
就在车头即将与那具“尸体”发生毁灭性碰撞的前一瞬——
右侧路口,一辆满载建筑材料的中型卡车,正按照绿灯指示正常驶出!司机显然也被这从天而降的恐怖一幕惊呆了,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试图躲避,庞大的车身带着巨大的惯性,朝着顾临舟他们这辆堪堪避开了“尸体”、却因此彻底失控、斜刺里冲过来的轿车,拦腰撞来!
避无可避!
视野被急速放大的卡车车头填满!金属的冷光在阳光下反射出死亡的寒芒!
时间,真的定格了。
在轿车被巨大冲击力撞得离地飞起、玻璃如烟花般炸裂四散、整个世界开始疯狂旋转、扭曲、失重的那个无限漫长的瞬间里——
顾临舟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思考,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动物本能的、比闪电更快的反应!
他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在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勒住、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去的剧痛传来之前,猛地、不顾一切地朝着副驾驶方向扑了过去!不是去控制方向盘(那已经毫无意义),不是去踩刹车(脚早已离开踏板),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张开手臂,将副驾驶座上那个因为猝不及防的撞击和旋转而同样失去控制、身体被甩向车门的人,狠狠地、死死地揽向自己怀里!
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一道屏障,挡在了林砚和即将承受最直接撞击的副驾驶车门之间!
“砰——!!!!!”
震耳欲聋的、仿佛天地都碎裂开的巨响!
金属与金属以毁灭性的力量亲吻、挤压、变形!
玻璃爆碎的声音尖锐刺耳!
安全气囊在巨大冲击下猛地弹出,狠狠砸在顾临舟脸上、胸口,带来一阵窒息的闷痛和灼热!
天旋地转!世界在眼前疯狂颠倒、翻滚!碎裂的玻璃渣像锋利的冰雹一样四处飞溅,划破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
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死死压在座位上,又被安全带和扭曲变形的车体反复拉扯、撞击!
顾临舟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右侧狠狠撞来,肋骨仿佛瞬间断了好几根,内脏移了位,眼前一黑,金星乱冒,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嗡鸣和金属扭曲的呻吟!
但他搂住林砚的手臂,却像是焊死了一般,纹丝未松!他甚至能感觉到林砚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剧烈地颤抖,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感觉到他那只刚刚拆掉绷带、还带着清淤痕迹的左臂,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被压在了两人身体和变形的中控台之间!
车子不知道翻滚了多少圈,终于在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刮擦和撞击声后,四轮朝天地停了下来,卡在路边歪斜的路灯杆和一辆被殃及池鱼、车门凹陷的私家车之间。
世界,安静了那么一瞬。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拉长变调的惊呼声,轮胎摩擦声,以及……某种液体滴落的、令人心头发毛的滴答声。
浓烈的汽油味混合着血腥味,还有尘土、橡胶烧焦的刺鼻气味,疯狂地涌入鼻腔。
顾临舟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像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没。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尤其是右侧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黑暗和金星。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远处的惊呼,不是近处的警报,也不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是来自他怀里的,林砚的声音。
一开始,是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类似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破碎,颤抖,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惊骇。
然后,那呜咽声陡然拔高,变成了一声嘶哑的、破了音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灵魂最深处榨出来的呐喊——
“顾临舟——!!!”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平日里的冰冷或讥诮。
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撕心裂肺的、混合着巨大恐慌和某种失而复得(或者即将失去)的、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激烈情感!
顾临舟浑身一震。
他甚至来不及去分辨那声音里包含了多少种情绪,来不及去想林砚为什么会用这样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因为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怀里那个一直紧绷、颤抖的身体,突然间,彻底地、软了下去。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所有力气,所有支撑。
只有那声嘶力竭的呼喊,仿佛还在扭曲变形的车厢里,在弥漫的硝烟和血腥气中,在渐渐聚拢的、嘈杂的、由远及近的人声和警笛声中,绝望地、久久地回荡。
“顾临舟——!!!”
火光,从车子底盘某处,猛地窜了起来。
橙红色的,带着吞噬一切的温度,映亮了林砚近在咫尺的、惨白如纸、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的、那双空洞失焦、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毁灭性火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