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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尸

临星见月

幸福里小区案发现场的血腥气味和诡异感尚未从神经末梢完全褪去,新的、更冰冷粘腻的触手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悄然缠了上来。

凌晨三点,急促的内线电话铃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死寂的办公室里骤然拉响,瞬间锯断了顾临舟刚刚合上不久的、布满血丝的眼皮。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坐起来,一手抓过听筒,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沙发上的林砚似乎也被这尖锐的铃声惊动了,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没醒,只是眉头蹙得更紧,呼吸也乱了一拍。顾临舟瞥了他一眼,迅速收回视线,将听筒凑到耳边。

“顾队,”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凌晨特有的、被寒气浸透的嘶哑,是陈明,“又出事了。西郊,老运河废弃码头附近,发现一具……水浮尸。分局的人先到了,初步看,情况……很不乐观。死者也是年轻女性,死亡时间可能比幸福里那个更早,但发现得晚,尸体……呈巨人观了。”

巨人观。法医术语。意味着尸体在水中浸泡时间过长,腐败气体大量产生,导致全身膨胀,面目全非,皮肤脱落,是现场勘查中最具视觉和嗅觉冲击力的状态之一,也是提取有效物证难度极大的情况。

顾临舟的心脏重重往下一沉,像坠了块冰。凌晨的寒气顺着电话线蔓延过来,钻进他每一寸皮肤。两起,年轻女性,间隔时间短,死状诡异(一个被塞进吊柜,一个水浮尸呈巨人观)……林砚那句冰冷的“连环杀手”判断,像一声不祥的丧钟,在他脑海里轰然敲响。

“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到。”顾临舟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捏着听筒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他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

沙发上,林砚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顾临舟迅速武装自己的背影。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顾临舟刚刚按亮的桌边台灯,晕黄的光勾勒出他绷紧的肩膀线条和冷硬的侧脸轮廓。

刚才那场关于“吃醋”的、几乎要擦枪走火的争执,像被这通死亡电话带来的凛冽寒气瞬间冻结、粉碎,沉入了更深、更紧迫的黑暗湖底。此刻,空气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关于死亡的紧迫感。

顾临舟扣上夹克最后一个扣子,转过身,目光与林砚平静(或者说,是强行压抑了所有情绪的漠然)的视线撞在一起。

“西郊,老运河废弃码头,水浮尸,年轻女性,巨人观。”顾临舟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废话,将陈明的汇报精简成几个冰冷的词句扔过去。他不再提“躺着”或者“纪律”,因为此刻,任何阻拦都显得可笑且不合时宜。这个潜在的连环杀手,在用一种极其嚣张和残忍的方式,向警方宣告他的存在和“效率”。

林砚撑着沙发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左臂的固定带限制了他的行动。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和疲惫,已经被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专注所取代。他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伸手,试图去拿自己搭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和顾临舟身上那件款式有些像,但更旧,更单薄。

他的右手因为之前的呕吐和紧绷,还有些细微的颤抖,动作不太利索。

顾临舟看着他艰难地试图用一只手将外套披上肩膀,眉头蹙了一下。他没有上前帮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林砚试了两次,才勉强将外套甩到背后,然后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摸索着,试图找到左边的袖子。但因为左臂吊着,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异常笨拙。

几秒钟的徒劳。

顾临舟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终于还是迈步上前。他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但足够利落。他一把扯过林砚背后的外套,帮他拉好,然后抓住他那只吊着的左臂的固定带上方,小心地避开伤处,将他的手臂轻轻抬起一点,另一只手迅速将外套左边的空袖子套了上去,又拉平了肩膀处的褶皱。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两人没有一句交流。林砚身体有些僵硬,但没有反抗,只是垂着眼,看着顾临舟快速动作的手指。顾临舟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持枪和训练的薄茧,此刻动作却异常稳定,甚至……有些刻意的小心。

套好外套,顾临舟立刻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甚至没看林砚的脸,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只丢下一句:“能走就跟上。跟不上,就老实待着。”

林砚在原地站了一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身体深处翻涌的疲惫和不适,迈开脚步,跟了上去。步伐有些虚浮,但很稳。

凌晨的市局停车场,寒意刺骨。警灯无声地闪烁着,将惨白的地面映照得一片蓝红。几辆车已经发动,引擎低吼着,喷出白色的尾气。

顾临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砚拉开副驾驶的门,也坐了进去。车门关闭,将凌晨的寒意隔绝在外,但车内空气依旧冰冷。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市局大院,划破沉寂的夜色。顾临舟将警灯放到车顶,打开了警笛。尖锐的鸣响声撕裂凌晨的寂静,前方的车辆纷纷避让。

车厢内,只有警笛单调重复的嘶鸣,和引擎沉闷的低吼。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顾临舟专注地开车,脸色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明明灭灭的路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林砚侧头看着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模糊不清,只有零星的光点,像鬼火一样漂浮着。他的左手搭在身侧,右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指尖冰凉。

西郊,老运河。早年是重要的运输水道,后来随着城市发展逐渐废弃,周边多是老旧厂区和荒芜的滩涂,人烟稀少,治安死角。废弃的码头只剩下几段腐朽的木桩和锈蚀的铁架,沉默地立在黑沉沉的水边,像巨兽的骸骨。

现场早已被蓝红闪烁的警灯和刺目的勘查灯照得一片惨白。警戒线拉得很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复合气味——河水的腥臭,淤泥的土腥,以及一种更为浓重、更为甜腻、仿佛放大了无数倍的、属于高度腐败有机物的死亡气息。那是“巨人观”尸体特有的、足以让最老练的刑警也胃部抽搐的味道。

陈明裹着厚外套,站在离水边稍远的上风处,脸色铁青,看到顾临舟的车,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几个先到的分局刑警和痕检人员正在紧张地工作,但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尽量避免靠近水边那片被灯光聚焦的核心区域。

顾临舟和林砚下车,冰冷的、带着水汽和腐臭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人瞬间清醒,也瞬间窒息。

“顾队。”陈明的声音有些发闷,指了指水边,“在那边,一个废弃的趸船和岸边水泥墩之间的夹角里发现的,被水草缠住了。报案的是几个来夜钓的,差点没吓死。尸体……已经完全变形了,打捞上来费了不少劲。沈醉刚到,在做初步检查,但……”他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这种状态,能获取的直接信息恐怕非常有限。

顾临舟点点头,套上鞋套手套,示意林砚也跟上。林砚的动作比他慢一些,但很稳。他也默默套上了防护装备,脸色在勘查灯惨白的光线下,白得像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那片被死亡气息最浓重笼罩的水边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甜腻的腐臭就越是无孔不入,即使戴着口罩,也顽强地钻进鼻腔,黏附在喉咙深处。勘查灯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水面漂浮的油污、垃圾,以及岸边湿滑的、长着青苔的乱石。

尸体已经被打捞上来,平放在铺开的塑料布上。但与其说是一具尸体,不如说是一个鼓胀的、人形的、皮肤呈现污绿色并有大片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组织的“气球”。头部肿胀得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五官移位,眼球突出,嘴唇外翻,头发黏连成绺,沾满淤泥和水草。四肢同样粗大浮肿,手指和脚趾像泡发的香肠。身上的衣物(依稀能看出是浅色的裙装)被膨胀的躯体撑得紧绷,有些地方已经撕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腐败水泡和因为浸泡形成的特殊褶皱。

这就是“巨人观”。死亡最丑陋、最不堪、最丧失尊严的模样之一。

几名痕检人员正在远处拍照、收集水样和周边可能的痕迹,但都离那具膨胀的尸体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只有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沈醉,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器械,正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什么。他的动作依旧稳定,但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那股全神贯注的凝重。

顾临舟在距离尸体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不是害怕,而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状态下的尸体,任何不必要的靠近都可能破坏极其脆弱的、可能仅存的证据。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扫过周围的环境,扫过水面,扫过远处废弃的趸船和生锈的铁架。

林砚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没有看尸体,至少没有直接去看那肿胀变形的面部。他的目光落在了尸体被浅色(现在已是污浊不堪)裙子包裹的躯干,落在了那双肿胀的、被污泥覆盖的脚,落在了尸体旁边散落的、从水里带上来的水草和垃圾上。他的视线移动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扫描,又像是在与记忆中的某个图景进行比对。

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仿佛完全不受那浓烈腐臭的影响。只有他垂在身侧、那只完好的右手,再次无意识地、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印子。

沈醉似乎结束了初步的外部检查,直起身,朝着顾临舟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边走边摘下了防毒面具。露出的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散漫和戏谑,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和严肃。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

“顾队,林……”沈醉看了林砚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和吊着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他也来了,但没多问,直接进入正题,“女性,年龄大概20-25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至少在水里泡了七天以上,可能更久。具体要等回去做内部检查和水样微生物分析。体表没有明显的、新鲜的暴力损伤痕迹——当然,这种状态下,很多伤痕可能已经被腐败过程掩盖或改变了。颈部……看不清楚,肿胀太厉害。但手腕和脚踝,”他指了指尸体的四肢末端,“有很深的勒痕,是生前造成的,看捆绑方式和痕迹的深度、走向,和幸福里那个案子里的红色塑料捆扎带……非常相似。不,应该说,几乎一样。”

沈醉的声音在凌晨寒冷潮湿的空气里,清晰而冰冷,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一样的捆绑物,一样的捆绑方式。

顾临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连环。这两个字,不再是推测,而是被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

“死因?”顾临舟问,声音有些沙哑。

“初步判断是溺死,但需要解剖确认肺部情况和硅藻检验。不过……”沈醉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具膨胀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黑沉沉的河面,“把她捆成这样扔进水里,本身就已经是谋杀了。而且,从勒痕的位置和深度看,捆绑得非常紧,可能是活着被捆住,然后……”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活着被捆紧手脚,扔进这冰冷的、废弃的运河里。绝望,窒息,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挣扎无用,慢慢下沉,腐败,膨胀,最后浮起,变成这副模样。

顾临舟闭了闭眼,压下胃部翻涌的寒意和那股暴戾的怒火。

“另外,”沈醉补充道,语气带上了一丝异样,“在她裙子的内侧,靠近腰部的褶皱里,发现了一点……不太寻常的东西。一块很小的、像是被刻意缝进去或者塞进去的碎布,颜色和质地,都和她的裙子完全不同。已经提取了,回去检验。”

碎布?顾临舟和林砚同时抬起了眼。

是凶手的又一个“签名”?还是无意中留下的?或者是属于另一个受害者的?

“还有,”沈醉看向林砚,眼神里带着专业的探究,“林砚,你之前在法医室提到的那种可能存在的‘签名’特征……关于施力角度和特定姿态的。在这种高度腐败和水流冲击过的尸体上,很难直接判断生前被捆绑时的精确姿态。但是,手腕和脚踝勒痕的走向,以及她躯干上衣物褶皱的某些特定压痕……结合捆绑的紧度,或许能反推出一部分。需要详细的建模分析。”

林砚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那具尸体上,眼神深得像墨。

顾临舟看着沈醉和林砚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基于专业问题的短暂交流,心头那点被案情压下的、尖锐的不适感,又隐隐冒了头。但他强行按捺住了。现在不是时候。

“身份能确认吗?”他转向陈明。

陈明摇头:“面部无法辨认。身上没有找到能直接证明身份的物件。已经通知各分局协查近期失踪的年轻女性,也在调取周边可能监控。但这地方太偏了,监控很少,时间又过去这么久……”

顾临舟抬头,望向远处废弃的码头和更远处沉睡在黑暗中的城市轮廓。冰冷的河风带着死亡的气息,不断吹拂。

两个年轻女性,以不同的、却都充满仪式感和残忍折磨意味的方式死去。一个被精心折叠塞进私密的柜顶,一个被捆绑抛入公开却荒芜的河道。一样的捆绑方式。是同一个凶手吗?如果是,他选择受害者的标准是什么?作案的间隔和地点选择,有什么规律?下一个目标,会在哪里?什么时候?

还有林砚提到的那种可能的“签名”……凶手到底想通过这种方式,表达什么?炫耀?纪念?还是一种扭曲的、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艺术”?

问题像这凌晨的寒气一样,密密麻麻地缠绕上来。

“仔细搜,以发现点为中心,上下游,两岸,所有可能的地方,包括那些废弃的船只和建筑。查找一切可疑物品,痕迹。扩大失踪人口排查范围,不仅仅是本市,邻近市县也要联系。重点查访近期在这一带出没过的可疑人员,流浪汉,钓鱼的,还有……喜欢在偏僻水域‘闲逛’的人。”顾临舟快速下达指令,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冷硬,“沈醉,尽快出详细的尸检报告,特别是关于捆绑、那块碎布,以及尽可能还原入水前的姿态。老陈,这里交给你,协调分局,有情况立刻报我。”

“是!”

顾临舟说完,转身,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但背影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林砚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在勘查灯下肿胀变形的尸体,看了很久。直到顾临舟走出十几步,快要上车时,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跟了上去。他的步伐依旧有些慢,有些虚,但踩在湿滑的碎石地上,一步,又一步,很稳。

警笛再次响起,撕裂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车子驶离这片被死亡和腐臭笼罩的废弃码头,驶向逐渐苏醒、却依旧被未知阴影笼罩的城市。

车厢内,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着两张同样冰冷、同样凝重、同样被某种沉重预感压得喘不过气的脸。

顾临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林砚靠在副驾驶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并未入睡。他的右手,依旧紧紧地攥着拳,搁在膝盖上。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深深凹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