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赵恒迎上来,说殿下您回来了,顺天府那边递了份文书过来,问那本折子批了没有,他们等着办。
弘晖说批了,在书案上搁着,你让人送过去。
赵恒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弘晖叫住他。“你让人去查一下,针工局前阵子送来的那件灰鼠皮褂子是哪个太监送来的,查到了叫他来见我。”
赵恒愣了愣。“殿下要那件褂子?还在库里搁着呢,奴才去取——”
“不是要褂子。我要见送褂子的人。”
赵恒没敢再问,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弘晖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来。
案上又多了几本新递上来的折子,他翻了翻暂时不想批,就把那本顺天府的折子底稿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折起来揣进袖子里,起身走到床前,弯下腰把枕头掀开,把那根深蓝色的穗子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玉珠上的“安”字在烛光里发亮,笔画里头的阴影很深。
他把穗子重新放回枕头底下,拍了拍枕头,脱了外裳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帐上。
石青色的云纹在月光里一层一层往深处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朝外头喊了一声。
“赵恒。”
外头值班的太监小跑着进来,说赵恒回去了,殿下有什么事吩咐奴才。
弘晖说:“明天一早你去库房把那件灰鼠皮褂子找出来,送去景仁宫,就说是我给额娘添的炭火钱换的。原话这么说,一个字别改。”
太监愣了愣,说奴才记下了。
弘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头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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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卿出发那天,京城的银杏叶黄得铺天盖地。
宋夫人站在大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了,边角从指缝里露出来,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她没有哭,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往上挂着。
宋家有一条规矩,谁出门都不许哭,哭了就不吉利。
这条规矩是宋夫人自己定的,但每次都是她最先绷不住。
宋老爷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这四个字他说了几十年,从大女儿出嫁说到小儿子出远门,每次都是一样的语气一样的音量,像一句经文念了很多遍,不用过脑子就能从嘴里出来。
宋云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爹,您都说多少遍了。”
宋老爷瞪了他一眼。
“我说多少遍你听进去过几句?”
“我哪句没听进去?”
“去年你说去通州看货,走之前我跟你说了那条路有一座桥在修,让你绕道。你听进去了没有?”
宋云卿眨了一下眼睛。
“那座桥后来不是修好了吗?”
“那是你掉进河里之后第三天才修好的。”
宋云柔在台阶上笑出了声。
赵明轩站在她身后,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宋云卿的三姐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件利落的骑装,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打仗而不是送人。
她双手抱胸靠在车辕上,听见宋老爷说“掉进河里”的时候,嘴角咧了一下。
“小弟,你掉进河里那次,是谁把你捞上来的?”
宋云卿看了她一眼。
“三姐夫。”
“三姐夫在河里泡了半个时辰,回去发了三天烧。你倒好,上了岸就没事人一样。”
“那是因为我年轻。”
三姐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声音倒挺响。
“你年轻?你三姐夫比你大六岁,人家泡了半个时辰发了三天烧,你泡了一刻钟上了岸就没事,你说是你年轻?你那是皮厚,寒气进不去。”
宋云卿捂着后脑勺“嘶”了一声。
“三姐,你下手轻点。”
“轻了你不长记性。”
宋云柔从台阶上走下来,把宋云卿捂着后脑勺的手拉开,看了看那块被拍红的地方,用手指头轻轻按了一下。
“三妹,你拍他脑袋干什么?他本来就傻,你再拍更傻了。”
三姐扬了扬下巴。
“他傻是天生的,跟我拍没关系。娘怀他的时候吃错了药,脑子就没长好。”
宋夫人站在门口终于绷不住了,不是哭,是笑。
她笑着用手指头点了点三姐的方向。
“你闭嘴吧,我怀你的时候我才吃错了药。”
三姐愣了一下。
“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摔过头,你比你弟弟傻多了。”
院子里笑成一团。
宋云卿笑得弯了腰,宋云柔笑得拿帕子捂嘴,赵明轩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宋老爷站在门口,脸上的褶子笑得挤在一起,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三姐是最先收住笑的,不是因为不好笑,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是被笑的那个。
“行了行了,别笑了。”
三姐拍了拍马车。
“小弟,上车吧,再不走天黑之前到不了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