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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鬼伥

甄嬛传:我娘她凤仪万千

怀瑾从翊坤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秋阳斜斜打在宫墙琉璃瓦上,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落在甬路青砖上,像谁摔碎了一面铜镜,碎片撒了一地。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甬路尽头,细长一条像被风吹弯的线。

不离跟在身后,比早上远了半步。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上午精神足,跟得近些,随时准备接话或接刀;到了下午,体力消耗过半,他会主动退后半步,把反应距离拉长,给自己多留一息余裕。

怀瑾观察这个习惯很久了,从没说破。

说破了,不离就会改。

她不想让他改。

一个暗卫在长期相处中自然长出的自我保护机制,比任何训练出来的标准动作都可靠。

惊蛰走在最前头,今天破天荒没玩折扇。

扇子插在领口,两手抄在袖中,低着头走路,像是在打瞌睡。

但他的眼睛每隔几息就抬起来扫一眼前方和两侧,扫完又垂下去。

像一只在草丛里半睡半醒的猎豹,耳朵竖着,眼皮耷拉着。

走到漱玉轩门口,怀瑾忽然停住。她站了片刻转过身,往养心殿的方向走了。

不离脚步一顿随即跟上。惊蛰从袖中抽出手,拔下领口的折扇转了两圈,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养心殿门口的太监远远望见怀瑾,赶紧跑进去通报。

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两步稳住,头也没回继续往里跑。

苏培盛迎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三分意外,三分了然,三分紧张,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几种情绪拧在一起,把那张老脸拧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公主来了,皇上正在里头批折子呢。”苏培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怕被殿里的胤禛听见,又怕被殿外的风听了去。

怀瑾点点头,迈步进了养心殿。

殿内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窗棂上糊的是高丽纸透光极好,但秋日下午的阳光本就软了,透过窗纸照进来,化成一袭淡淡的金色薄纱,铺在地上,铺在案上,铺在胤禛的肩头。

胤禛坐在案后手握朱笔,面前摊着一本折子。他低着头,从怀瑾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和握笔的手。

怀瑾走进去没有行礼。她从来不在养心殿单独见胤禛时行礼,因为每次她弯下膝盖,胤禛就会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够了啊”。

看了太多次,她也懒得弯了。

她绕过案几走到胤禛身边,歪头看了一眼他正在批的折子,伸手抽走了。

胤禛的笔悬在半空。他慢慢抬起头来。

怀瑾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宋云卿明艳到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桃花眼一弯天都亮了。

陆予怀清冷如玉,站如芝兰玉树,往那儿一搁就是一幅画。

星澈化人形时更不用说,银发银眸,美得不辨男女,往那儿一坐整个屋子都跟着仙了。

但她阿玛不一样。

他才四十五,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五官轮廓深而分明,眉骨高,鼻梁直。

皮肤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常年熬夜之后的苍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却不显憔悴,反而给那张过于端正的脸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和纷乱。

怀瑾有时候觉得,她阿玛要是肯笑一笑,满朝文武能少吵一半的架。但他就是不笑。朝堂上那张脸冷硬得能当砚台使。

可现在不在朝堂上。

他坐在养心殿的案几后面,朱笔悬在半空,面前那本折子被抽走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张能当砚台使的脸此刻的表情像是在控诉她,眼睛里却已先于表情漫出了一层薄薄的笑意。

像冬天的冰面底下开始化的那层水——表面还硬着,底下已经软了。

“朕的折子”胤禛语气平淡,尾音却微微往上翘了一点,“你给朕放回来。”

“不放!”怀瑾把那本折子往身后一藏,退了两步,歪头看他,“阿玛,我跟您说个事儿。”

“你先放回来。”

“您先听我说。”

“你先放。”

“您听了我就放。”

“你放了朕就听。”

“那我不放了。”怀瑾又退了两步,干脆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把那本折子往椅子上一垫,坐住了。

胤禛看了她两息。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只脚的脚尖轻轻点着地面,整个人从勤政模式切换到了休憩模式。

切换速度快到像是那个勤政的雍正皇帝只是一件外袍,脱掉之后底下是这个慵懒的、纵容的、拿她没办法的中年男人。

“说吧,朕且听听。”胤禛的声音底下压着一层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怀瑾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阿玛,储秀宫新来的那个常在,桑氏的,您见过没有?”

胤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动作快得像蝴蝶扇了扇翅膀。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缓缓摇头:“不记得。”

“不记得?”怀瑾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您选的人,您不记得?”

“朕选的人多了。”胤禛的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所谓,“每年选秀那么多名字,朕要是每个都记得,脑子还要不要了。再说那是选秀,又不是朕一个一个挑的,底下人先筛一遍,把名单递上来,朕画个圈就算完了。”

“那您也不能画完就忘啊。”怀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案几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胤禛的脸,“那个桑常在长得挺好看的,您一点印象都没有?”

胤禛被她盯得往后仰了仰,后背靠紧了椅背,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嫌弃和好笑之间的表情:“你盯着朕看什么?朕说没有就没有。长得好看不好看,跟朕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怀瑾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味道,“人家好歹是您的常在,您总得知道她长什么样吧。”

胤禛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力道不大但弹得准,正中眉心。

怀瑾“嘶”了一声,捂着脑门退了两步,瞪着他。

“朕看你今天闲得很,”胤禛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上牵了牵。

“有空管朕的后宫,不如多读两本书。”

“您欺负我!我找额娘去!”

……

储秀宫里,桑常在坐在正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支银簪子,簪头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光。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石榴树,看着树下那排花盆,看着花盆里那些落了一层灰的菊花。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像一条蛇在吞咽猎物之前,慢慢地、慢慢地张开下颌,露出那根细长的、分叉的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