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递到养心殿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苏培盛端着茶盘进去,把茶盏搁在案上,退后一步,躬着身子没有离开。
胤禛低着头批折子,朱笔顿了顿,没有抬头:“有事就说。”
苏培盛斟酌了一下措辞,声调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回皇上,御花园、翊坤宫、长春宫、储秀宫、阿哥所,接连出了几桩怪事。”
胤禛的笔停了一瞬,继续往下写,一个字落定之后才问:“什么怪事?”
苏培盛把这几日发生的事一桩一桩陈述了一遍——翠儿肩头的手印、齐妃门外的水渍、茯苓撞见的人形、储秀宫的湿脚印、弘时死掉的天牛和那个脑袋歪了的梦。
按着时辰、地点、经手的人,一件不落。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
他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瞒什么都不能瞒实话。
胤禛听完沉默了片刻。殿外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
“年贵妃那边递了话?”
苏培盛愣了一瞬:“是。年贵妃娘娘说想公主了,让公主明天去翊坤宫坐坐。”
胤禛嘴角牵动了一下,动作太快,快得苏培盛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捕捉到了。
“准了。”胤禛重新提起笔,朱笔笔尖悬在半空中凝滞了片刻落了下去,“让怀瑾明天去。”
苏培盛躬身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胤禛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苏培盛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掀帘子出去了。
秋风吹过来,吹得他后背沁出的那层薄汗凉飕飕的。
他在门槛外面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后颈。皮肤是温热的,可指尖触上去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翠儿肩上那个苍白的、五指分明的手印。
宫里上一次这么不太平,还是先帝在位的时候。
有人在冷宫里吊死了一个宫女,那之后接连七天,冷宫方向都有哭声传出来。
后来查清楚了,是冷宫的守门太监自己捣的鬼,想把那片地方空出来偷里面的东西变卖。
这回的也是人。苏培盛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定论。
一定是人。
他甩了甩袖子,快步往敬事房赶去。皇上说了要查,那就得查。查到了是人,该杀杀,该剐剐。
他路过御花园北边的夹道时,还是绕了路。从外头多绕了小半盏茶的工夫,从另一头回了敬事房。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想踩上那条路。
漱玉轩里,怀瑾正歪在榻上看一本闲书。
星澈蜷在她膝盖上,银白色毛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尾巴垂下来搭在她手腕上偶尔轻轻扫一下。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睡着了,但耳朵尖一直在微微转动,捕捉着院子里的每一丝动静。
不离站在廊下,背靠柱子双手抱胸,目光穿过院子落在院门上。
他选的位置很刁,站在那里既能看见院门进来的所有人,又能把整个院子的动向尽收眼底。
惊蛰蹲在廊檐阴影里,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扇骨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他嘴里叼着一根草百无聊赖地嚼着,目光却在院子四周来回扫,像一只趴在墙角晒太阳的猫——看着懒散,每一根毛都竖着,随时能弹起来。
白露不在。他去御膳房偷点心了,走之前说“我今儿非要尝尝新出的桂花糕不可”,然后在惊蛰的嘲笑声里翻墙出去了。
芒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石桌摊着几个小布包,他正分门别类地往里面装东西——一小包盐、一小包糖、几片干姜、一小瓶不知成分的药粉。
他做事的时候特别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
谷雨和立夏不在漱玉轩,他们在外头办事。
“公主。”不离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怀瑾翻了一页书,没抬头:“嗯?”
“翊坤宫来人了。”
怀瑾手指顿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在一旁,从榻上坐起来。
星澈被她这一动弄醒了,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重新眯上,尾巴从她手腕上挪到了她腰侧搭住了。
“进来。”
进来的是年世兰身边圆脸的刘嬷嬷。四十来岁看着和善,一双眼睛亮得很。
她进了院子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笑着开口:“公主,娘娘说想您了,让您明儿个去翊坤宫坐坐。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您了,说好久没跟您好好说说话了。”
怀瑾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前天不是才去过?”
刘嬷嬷面不改色:“娘娘说了,前天那是请安不算说话。说话得好好坐着,嗑着瓜子,慢慢聊。”
怀瑾看了她一眼。刘嬷嬷的笑容纹丝不动像个面捏的菩萨,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知道了,明天一早过去。”
刘嬷嬷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走出漱玉轩院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怀瑾翻了半页书,忽然开口:“哥哥。”
星澈的耳朵尖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在她心海里响起来,又软又黏:“嗯?”
“额娘叫我去,不是想我了。”
星澈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当然不是。”
“那是为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星澈的尾巴在她腰侧扫了一下,“乖宝别怕,哥哥在。”
怀瑾把书又翻了一页。
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
但她想知道——什么事能让翊坤宫、长春宫、储秀宫、阿哥所、御花园五处同时出事,能让齐妃的脸白成那样,能让额娘不直接说事而是说“想她了”。
事大了。
她把书合上放在榻边,从榻上坐起来。星澈从她膝盖上跳下去,落地的姿势优雅得不像一只狐狸,银白色毛发在阳光里划过一道弧线。
“不离。”
“在。”不离从廊下走过来,站在窗外。
“去查一下,这几日后宫出了什么事。所有的事,一件不漏,今天晚上之前报给我。”
“是。”不离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落地没有声音。
“惊蛰。”
“哎。”惊蛰从廊檐阴影里站起来,折扇啪地合上插进领口。
“你去敬事房走一趟,把这几日的巡逻记录调出来。不拘大小,只要觉得不对劲的就记下来。”
“好嘞。”惊蛰笑着应了,步子不快不慢地往院门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公主,要我顺便把白露从御膳房拎回来不?”
“不用,让他吃吧 不然又得闹。”
惊蛰笑着走了。
怀瑾站在窗前,秋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
她伸手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时顿了一下——那里凉凉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一丝云都没有,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绸子绷得紧紧的,盖在整个紫禁城上头。
星澈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银灰色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安静得像两潭深水。
“哥哥,你感觉到了吗?”
她不说话了。
明天就知道了。
不管是什么,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