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鬼伥·鬼手

翠儿第一次看见那个东西，是在御花园北边的夹道里。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她提着一盏绢丝灯笼走在回廊上，灯笼里的蜡烛是申时刚换的，烧到现在还剩半截，火苗在琉璃罩子里稳稳地立着，照得脚下的青砖泛出一层油润的光。

她走得不快，值夜没什么急事，只需要在亥时之前把御花园北面几道门的锁巡查一遍，确认门闩都插好了，回来在簿子上画个押就算交差。

这条路她走了一年多，从十四岁入宫分到御花园当差开始，每个月少说也要走七八回，闭着眼睛也知道哪里有一块松动的砖，哪里有一根伸出来的树枝。

拐过月亮门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花香，御花园里一年四季都有花，这个时节开的是金桂和晚茉莉，那味道她熟得不能再熟。

不是那种香味。

是潮湿的，发霉的，像是有人把一件在箱底压了好几年的棉袄翻了出来，又像是老房子漏了雨，木头泡在水里泡了很久，表面长出了一层滑腻的青苔。

那股气味从夹道深处漫过来，又重又浓。

翠儿停了脚步，把灯笼往前举了举。光线照进去大约五六步远，再往前就被黑暗吞没了。

夹道两边的墙很高，把头顶的天空裁成一条窄窄的缝隙，连星光都漏不进来。

她站在那里听了片刻，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虫鸣，没有猫叫，连风都没有。

御花园里不该这么安静，就算是夜里，草丛里也总有蛐蛐在叫，墙头上也总有猫在走。

但此刻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想着快些走完这段，出去就好了。夹道不长也就四十来步，尽头连着另一道月亮门，过了门就是开阔的甬路，那里有灯柱，夜里也不熄。

她加快了步子，绣花鞋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响在两面高墙之间来回弹跳，听起来不像一个人的脚步声，倒像有好几个人跟在她后面，踩着同样的节奏，走同样的步子。

走到夹道中段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响。像瓦片被什么东西踩了一下，又轻轻放回去。

翠儿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她告诉自己那是猫，御花园里的猫多得很，夜里在屋顶上跑来跑去是常事，她见过不知多少次。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那气味更浓了。

然后她听见了呼吸声。

那道呼吸是慢而沉 像是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有人把嘴张开了，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那气息拂在她后颈上是冰凉的，带着那股潮湿发霉的甜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后蹲了很久，终于等到她走过来，于是凑近了闻了闻她。

翠儿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她想跑，但腿不会动了，两条腿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从膝盖往下又麻又胀，脚底板钉在砖面上抬不起来。

她想喊，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气能出来，声音出不来，嘴张着嘴唇在抖，牙关在磕，但一个字都吐不出去。

灯笼从她手里滑了下去，绢丝罩子先着地，里面的蜡烛歪了，火苗舔上了绢丝，烧出一个焦黑的洞，然后那点微弱的亮光也灭了。

黑暗像水一样灌满了整条夹道。

那个呼吸声还在，就在她身后，近得像贴着她的脊背。

一只手缓缓搭上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隔着夏天的薄衫她感觉到了五根手指的形状。

冰凉的手指收拢，缓缓描摹确认她的存在。那只手的掌心贴着她肩头的骨头，凉意从那里渗进去，顺着骨头往深处钻，像有人把一根冰做的针扎进了她的肩窝。

翠儿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认识，尖锐的，破碎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折断了。

夹道尽头的月亮门那边亮起了光，有人举着蜡烛跑过来了。

翠儿看见那团光在晃动，越来越近，她在泪眼模糊中偏过头去看自己的肩膀——什么都没有。

那只手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肩头的衣裳颜色深了一块 被不知名液体浸湿。

那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变淡了，散得很快，等秋月举着烛台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夹道里只剩下夜风的气息。

“翠儿？翠儿！”秋月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烛台凑近了照她的脸。

翠儿的脸惨白，从颧骨到下巴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睛里全是泪，瞳孔发散无神。

她浑身在发抖，抖得衣裳下摆簌簌地响，手指蜷成了鸡爪的样子，怎么都伸不直。

秋月伸手去拉她，碰到她手指的瞬间缩了回来——翠儿的手冰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秋月蹲下来，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翠儿肩上，然后把烛台放在地上，两只手捧住翠儿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翠儿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轻又飘。

“手……一只手……”

秋月没听清，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一只手搭了我的肩……”翠儿声音碎成了好几瓣。

“凉的……好凉……它在我后面站了好久！一直在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秋月，那股气是凉的，比冬天还凉，现在还是八月啊……”

秋月后背上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没说话，伸手去翻翠儿的领口，把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左肩。

“让我看看！”

烛光照在那片皮肤上，秋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翠儿的左肩上有一个手印，五根手指清清楚楚，从指根到指尖的轮廓完整得像拿模具印上去的。

苍白的印子使那片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大截，像是那五根手指把血色从那块肉里吸走了。

秋月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那片皮肤的瞬间，一股凉意从她的指尖蹿上了手臂，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翠儿疼得叫了一声。

秋月赶紧把手缩回来，把那块衣领合上了。她站起来，蜡烛的光照着她同样发白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把翠儿从地上拽起来，架着她往回走。

翠儿的腿软的不像话，走了两步就往下坠，秋月咬着牙把她往上提了提，说：“你别怕！回屋就好了，回去就好了！”

她是说给翠儿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