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的牢房在地下。
沿着石阶往下走,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一层一层地剥掉你的体温。
鼻尖能闻到一股混合了铁锈、霉味和血腥气的味道。
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会觉得嗓子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墙上的火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变形、扭曲,拉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形状,像是皮影戏里的妖怪,随着火光一跳一跳地颤动。
甲字号牢房在最里面。
铁门的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铁皮很厚边缘锈迹斑斑,能看到里面。
怀瑾站在小窗前往里看了一眼。
牢房里铺着一层干草,但地牢里潮气重,干草已经变成半干不湿的状态了,散发着一股沤烂的味道,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雨水泡了三天以后翻开来的那种气味。
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靠着墙,双手被铁链锁着,链子的另一端嵌在墙壁里。
铁链很长,够他走到牢房的任何角落,但不够他走出那扇门。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囚衣,上面全是血——有的是干的颜色发黑,像陈年的墨迹;有的是湿的颜色鲜红,像是昨晚刚染上去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半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每次刚要沉下去,身体某个部位的伤口就会疼一下,把他从睡眠的边缘拽回来。
如此反复,像是在一片全是礁石的海域里航行,永远靠不了岸。
赵太监说不让他睡觉看来是认真的。
怀瑾把手收回来,转头看芒种,压低声音:“你昨天给他用的药,药效过了没?”
芒种从布包里摸出那个小沙漏看了一眼,白沙子已经全流到底了。
“过了”他声音低低的,“药效四个时辰,寅时过的。现在他身上不痒了,就是伤口疼。”
“吐真散带了吗?”
芒种拍了拍布包,布包里发出瓶瓶罐罐碰撞的细微声响,像一窝瓷器在轻声交谈。
怀瑾点头,示意不离把门打开。
不离上前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生锈的东西被强行掰开了,那声音在地牢里回荡了好几下,撞在石壁上,碎成好几瓣,然后慢慢消散。
牢房里的人猛地睁开眼睛。
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瞳色浅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光线透进去就出不来了。
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雾,那层雾很薄,但就是散不掉。
人被关了快一天一夜没睡过觉,眼睛里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的,像是蛛网一样布满眼白,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瞳孔边缘。
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上有好几道伤,破了的嘴角血已经干了,黏在下巴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看怀瑾走进来,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来的人会这么小,也没想到来的会是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像一朵被风吹进了地牢里的迎春花。
怀瑾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披风,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白玉簪——是额娘那根 她顺来的一直没还。
脖子上围着那条浅鹅黄色的薄绢围巾,星澈让她围的。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开在地牢里的迎春花。
跟这个阴暗、潮湿、血污遍地的地方格格不入。
“你叫什么名字?”怀瑾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问路。
那人没说话,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抿嘴的时候那些口子又被撑开,渗出一点点新鲜的红色。
怀瑾也不急。
芒种递过来一个折叠的小马扎——打开就是个小马扎,上面还垫了个棉垫子。
垫子是星澈让加的,原话是“给我宝宝加个垫子坐着舒服,别凉着”。
怀瑾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
没错,瓜子。
她从漱玉轩出来的时候顺手抓了一把,装在袖子里,炒过的葵瓜子皮薄仁大,嗑起来特别香。
牢房里的人看着她嗑瓜子,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眼皮跳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来审他的人会是这个画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