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行宫

那天早朝，胤禛说要去行宫避暑，整个太和殿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就像炸了锅一样。

李卫第一个蹦出来，笏板举得老高：“皇上圣明！臣早就觉得该去了！京城这天气，人都快热成干了！”

他边说边抹汗——虽然朝堂上现在凉快得要命，但他抹汗抹得很投入，像是在演一出苦情戏。

旁边的方文远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年羹尧也站出来了，声音洪亮得像打雷：“臣附议！臣这就去安排护卫！”他说完就要往外走，被胤祥一把拽住了。

“年大将军急什么？还没散朝呢。”胤祥笑着把他拉回来，自己往前站了一步，“皇上，臣已经让人去行宫打点了。那边一切妥当，随时可以动身。”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群臣。那些大臣们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好几天突然看见门开了的鸟。

有几个年纪大的老臣甚至偷偷地在搓手，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期待。

户部侍郎方文远站出来，一本正经地说：“皇上，此行宫避暑，沿途需用银两，臣建议从内库支取，不宜动用国库——”

“行了行了，”胤禛摆摆手，“这点银子朕还是出得起的。”

方文远退回去了，嘴角翘着看起来有些小得意——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争这个，他就是想在皇上面前表现一下自己考虑周全。

兵部郎中刘统勋站出来：“皇上，沿途安全需加强戒备。臣建议增派两百护卫，沿路设岗——”

“刘大人，”胤祥笑着打断他，“行宫那条路臣走了不下二十回了，连个劫道的都没有。您这是要去打仗？”

刘统勋脸微微红了一下退回去了。他退回去之前，小声嘟囔了一句：“安全第一嘛……”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工部侍郎陈廷敬颤颤巍巍地站出来，声音老迈但中气十足：“皇上，老臣有个不情之请——”他顿了顿，所有人都看着他，“老臣能不能跟皇上坐一辆马车？！”

太和殿又安静了。

胤禛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陈大人，你坐你自己的马车。”

陈廷敬叹了口气退回去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冰盆不够用”“老臣年纪大了经不起热”之类的话。

旁边几个年轻御史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纪晓岚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低着头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昨晚刚被通知可以跟着去行宫——皇上点的名，说“带着，路上用得着”。

他高兴得一宿没睡，今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朝，但精神好得不得了。

陆予怀站在文官前列，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了一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代表心情不错。

他昨晚也收到了消息，说公主点名让他一起去。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原本打算批注的几本书塞进了箱子里，又多加了两件薄衫。

散朝的时候，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嘴里都在说行宫的事。

“听说那边晚上还要盖被子。”

“可不是嘛，山里凉快。我去年去了一次，舒服得不想回来。”

“今年多住几天，反正皇上也在。”

“哎，你说公主去不去？”

“去！肯定去！皇上去哪儿公主去哪儿。”

“那就好那就好。公主去了就不热了。”

几个老臣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有个白胡子老臣甚至拍了拍胸口，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

漱玉轩里怀瑾正在收拾东西。说是她收拾，其实是惊蛰和谷雨在收拾，她坐在旁边看着。

“那件白色的带上。”她指了一下。

惊蛰把那件白色的衫子叠好，放进箱子里。

“那件蓝色的也带上。”

谷雨把那件蓝色的衫子叠好，放进去。

“那件鹅黄色的——”

“公主”惊蛰抬起头，无奈地看着她，“您已经选了十二件了。咱们就去几天。”

怀瑾想了想：“那就带十二件吧。一天换两件，再留一件备用。”

惊蛰什么都没说，温柔的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谷雨在旁边默默地把箱子盖上了。

星澈趴在窗台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摆着，银灰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他在心里跟怀瑾说话：【乖宝，你带这么多衣裳，穿得过来吗？】

“穿得过来。”怀瑾在心里回他，“一天换两件，上午一件下午一件。”

【那晚上呢？】

“晚上穿睡衣。”

星澈笑了，尾巴摆得快了些。

白露蹲在门外靠着柱子，听里面的动静。他今天心情特别好——去行宫，意味着不用在京城里闷着，意味着可以骑马，意味着可以不用穿那身闷死人的暗卫服。

他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看起来像个跑腿的小厮。

“白露。”谷雨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蹲在门口，“你蹲这儿干什么？”

“等出发。”白露仰起头，眼睛亮亮的，“谷雨哥，咱们能骑马去吧？”

“能。”谷雨看了他一眼，“你别骑太快，摔了我不管。”

白露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惊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他把包袱递给白露：“这是路上吃的。你分给大家。”

白露接过来打开一看——肉干、饼子、蜜饯、干果塞了满满一包袱。他愣了一下：“这么多？”

“公主让准备的。”惊蛰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路上别饿着。”

白露抱着包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包袱抱紧了一些，转身去找立夏和芒种了。

立夏蹲在院子角落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慢慢地扇着。

他不怕热——或者说他不怕任何东西，但他还是喜欢凉快。看见白露抱着包袱跑过来，他放下扇子接过包袱看了看。

“公主给的？”

“嗯！”白露蹲在他旁边，“说路上别饿着。”

立夏没有说话。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块肉干，掰了一半递给白露，自己把另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芒种从树后面冒出来，像一棵从土里长出来的蘑菇。他走到白露旁边，从包袱里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甜的。”他说。

白露笑了：“当然是甜的。公主给的还能是苦的？”

芒种又从包袱里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默默地走开了。他走得慢悠悠的，嘴里含着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像个藏食的小仓鼠。

谷雨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去检查马车的绳索了。

———

第二天卯时，宫门口已经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马车排了长长的一串，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看不见尾。

光是装行李的马车就有十几辆，再加上各位娘娘、大臣、侍卫、太监、宫女的车，少说也有四五十辆。

拉车的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不耐烦地等着。

太监们跑前跑后，搬箱子的、清点人数的、维持秩序的，喊声此起彼伏。

“小心点！那箱子里是瓷器！”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喊。

“后面的跟上！别掉队！”另一个太监骑在马上，来回跑着。

“谁家的箱子挡路了？挪挪！挪挪！”

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口大箱子，吭哧吭哧地往前走。箱子太重了，他们走得很慢，满头大汗。

“这谁的箱子？怎么这么重？”

“齐妃娘娘的。”

“里头装的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砖头。”

几个小太监对视一眼，默默地继续抬。

李卫站在自己的马车旁边，正指挥着下人搬东西。

他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壶酒。

他把酒壶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马车里的小桌上，又觉得不妥，拿出来塞进包袱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桌上。

“大人，您到底要不要带？”下人问。

“带。”李卫把酒壶又放回桌上，“路上喝。”

下人没敢再问。

纪晓岚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跑得气喘吁吁的。“李大人！李大人！”

李卫回过头：“怎么了？”

“我能跟您坐一辆马车吗？”纪晓岚的眼睛亮亮的，像只讨食的小狗。

“我的马车太挤了，跟别人拼的，三个人一辆，坐都坐不下。”

李卫看了看他那辆宽敞得能躺下睡觉的马车，又看了看纪晓岚真诚的脸，笑了。

“上来吧。”

纪晓岚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把包袱扔上车，自己也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