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通看着又被倒满的杯子,欲哭无泪。
李卫凑近他,压低声音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钱大人,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内务府的差事,不好当吧?”
钱通叹了口气,醉意上头话也多了:“可不是嘛……外头看着风光,里头全是烂账……”
“烂账?”李卫眼睛一亮,嘴上却不在意地摆摆手,“哪个衙门没点烂账?户部的账本,我闭着眼睛都能挑出几十处毛病来。这算什么?”
钱通被他这么一说,觉得找到了知音,醉醺醺地拍着桌子道:“李大人您是不知道!我们内务府的烂账,那、那跟别处不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别处的烂账,那是记错了、算错了、写错了……”钱通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我们内务府的烂账,那是——压根儿就没记!”
李卫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是哈哈一笑:“没记?那怎么行?内务府每年那么多银子进出,不记账,皇上不得扒了你们的皮?”
“谁说不是呢!”钱通越说越激动,“可是上头有人压着,谁敢记?记了就是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上头?”李卫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哪个上头?”
钱通张了张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猛地清醒了几分。
他警惕地看了李卫一眼,干笑道:“李大人,这、这话可不能乱说……下官喝多了,胡说的,胡说的……”
李卫心里骂了一句娘,脸上却笑得更和善了:“钱大人说得对,喝多了胡说的。来来来,不提这个,喝酒喝酒!”
他又给钱通满上一杯。
钱通松了口气,端起杯子又灌了下去。
酒过三巡,李卫换了话题,开始聊些风花雪月的事。
钱通渐渐放松下来,又恢复了醉醺醺的状态。
李卫见火候差不多了,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你们内务府那个丝绸采购的差事,是谁在管?”
钱通眯着眼睛想了想:“丝绸……那是织造处的活儿,归周逢春周郎中管。”
“周逢春?”李卫装作好奇,“这人我听说过,好像是八王爷的人?”
钱通嘿嘿一笑,醉态可掬:“八王爷那是老黄历了。周郎中现在跟的可是——”
他又卡住了。
这回不是清醒,而是醉得太厉害,舌头打了结,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李卫急得差点上去掐他脖子,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耐心等着。
“跟的是……”钱通努力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个字,“隆……”
“隆?”李卫心跳如鼓,“隆什么?”
“隆……隆……”钱通嘴巴一张一合,忽然头一歪,趴在了桌上打起了呼噜。
李卫盯着他看了半天,确认这人是真的醉死过去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字。
隆科多。
李卫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市,脸上的醉意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出来吧。”他低声道。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黑衣黑裤,面容不详,是怀瑾身边的暗卫之一,谷雨。
李卫头也不回:“听见了?”
谷雨点点头:“隆。”
“就一个字,但够了。”李卫转过身,“回去告诉公主,内务府的丝绸采购是织造处在管,管事的叫周逢春。”
“这人以前是八爷党的,但现在跟的是隆科多。让公主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肯定能挖出东西来。”
谷雨抱拳,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李卫回到桌前,看了一眼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钱通,叹了口气。
“老钱啊老钱,你可别怪我。”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
说完,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二!再来两坛酒!你们这儿的酒,劲儿不够大!”
楼下传来小二殷勤的应和声。
李卫坐在桌前,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脸上重新堆起了醉醺醺的笑。
戏还没唱完,还得接着演。
———
同一时间,紫禁城后宫,延禧宫。
齐妃李静言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不对。”她把账册往桌上一拍,“上个月织造处送来的二十匹云锦,报的是三百两银子一匹。”
“我虽然不懂行情,但也不至于这么傻——外头市面上最好的云锦,也不过一百二十两一匹。他们这是把内务府当冤大头宰呢?”
坐在她对面的,是储秀宫的刘答应,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平日里不怎么起眼,但胜在机灵。
她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账册,小声道:“齐妃娘娘,您小声些……”
李静言瞪她一眼:“小声什么?我花的又不是我的银子!这是皇上的银子!他们贪的是皇上的钱!”
刘答应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李静言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把账册递给刘答应:“拿去给宜修姐姐看看,让她也瞧瞧。对了,让她别声张,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刘答应接过账册,犹豫了一下,问:“齐妃娘娘,这事……要不要告诉贵妃娘娘?”
李静言摆摆手:“别告诉她。她跟公主是亲母女,让她知道了,动静太大,反而打草惊蛇。”
刘答应点点头,揣着账册走了。
李静言靠在炕上,揉了揉太阳穴。她想起怀瑾前几日来找她时说的话——
“齐姨娘,内务府的账有问题,我不好直接查,得劳烦您和宜修娘娘帮个忙。”
“也不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平日里多留意一下,挑挑刺、找找茬,让他们手忙脚乱就行了。”
当时李静言一口答应下来,还拍着胸脯说:“放心,交给我!”
现在想想,这活儿还真不好干。
李静言虽然性子直,但也不是傻子。她知道内务府背后站着什么人——隆科多,那个连皇上都要喊一声舅舅的人。
可她更知道,怀瑾做的事,从来都不会错。
山西那案子,怀瑾查得多漂亮。那些被诺敏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是怀瑾救的。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孤,是怀瑾抚恤的。
她信怀瑾。
李静言坐直身子,又拿起另一本账册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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