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姑娘同时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敏敏还保持着蹦跶的姿势,一只脚踮着,另一只脚悬空。
婷婷还挂在姐姐腿上,两只手抱着姐姐的腰,小脸仰着,眼睛瞪得溜圆。
沈眉庄走过去,仰头看了看树上的风筝。
不高,就是树枝太密,不好够。
她想了想,转头对敏敏说:“大格格,能借您的簪子用一下吗?”
敏敏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那簪子是银的,细细长长,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过生辰时福晋送的,平时宝贝得紧,连睡觉都不肯摘。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拔了下来,递过去。
“给你。”
沈眉庄接过簪子,走到树下。她微微仰头,举起手把簪子轻轻伸进树枝间。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手腕轻轻一挑,风筝的线就缠在了簪子上。
再一挑,那只蝴蝶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彩色的翅膀在风里翻了个身。
敏敏和婷婷都看呆了,两张小嘴张得圆圆的。
沈眉庄把风筝捡起来,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敏敏。
“大格格,您的风筝。”
敏敏接过风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眨也不眨。
“你……你怎么知道用簪子能勾下来?”
沈眉庄笑了,笑容淡淡的,像是晨风里漾开的一圈涟漪。
“小时候也玩过风筝,也挂过树。后来发现,用簪子比用手好使。”
婷婷从姐姐身上滑下来,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那你小时候也爬树吗?”
沈眉庄想了想,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爬过。不过摔了一跤,就不敢爬了。”
婷婷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几缕碎发跟着颤。
“我姐姐也摔过!摔得可惨了!屁股肿了好几天,坐都坐不下来!”
敏敏瞪她,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才摔得惨!你上次从假山上滚下来,哭了半个时辰!”
婷婷吐了吐舌头,一点都不怕。
“那是意外!”
沈眉庄看着她们,心里觉得好笑。
这两个小姑娘,倒是有趣。
她冲甄嬛招招手。甄嬛连忙捧着匣子过来,脚步轻快,裙角带风。
沈眉庄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几块点心。
那点心做得小巧精致,每一块上都印着不同的花。
有桃花,有杏花,有荷花,粉的白的,栩栩如生,看着就讨喜。
“大格格,二格格,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点心,你们尝尝?”
敏敏和婷婷对视一眼,凑过来看。
婷婷伸手拿了一块,是桃花形状的,粉粉嫩嫩,花瓣的纹路都印得清清楚楚。她放进嘴里,轻轻一咬。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点了灯。
“好吃!”
敏敏也拿了一块,是荷花形状的,洁白如玉。她咬了一小口,在嘴里慢慢品着,然后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是挺好吃的。”
沈眉庄笑了,把匣子往前推了推。
“喜欢就好。以后要是想吃了,我再让人做。”
婷婷眨眨眼,小嘴里还含着点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你会做?”
沈眉庄点头。
“会一点。”
婷婷立刻把点心咽下去,一把拉住她的手。那小手温温软软的,攥得紧紧的。
“那你教我!”
沈眉庄被她拉得一愣,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尖软了一下。
“好。不过得先把课上完。”
婷婷想了想,用力点头,小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
“那我们现在上课吧!”
敏敏在一旁看着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丫头,变得也太快了。
———
上课的地方在格格们院子里的书房。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新的,书脊挺括,一看就没怎么翻过。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也是整整齐齐的,就是砚台里干干的,没一点墨,笔也是干的,笔毛硬邦邦地戳着。
沈眉庄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这两个丫头,怕是没怎么正儿八经上过课。
敏敏和婷婷在书案前坐下,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敏敏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带着点审视;婷婷的眼睛圆溜溜的,满是好奇。
沈眉庄也在对面坐下。她不急着讲课,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是温的,正好入口。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开口问。
“大格格,二格格,你们之前读过什么书?”
敏敏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读过《三字经》。”
婷婷跟着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我也读过!”
沈眉庄点点头。
“能背几句吗?”
敏敏张口就来,声音脆生生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背到“苟不教,性乃迁”的时候,卡住了。
她眨眨眼,声音顿在那里,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看向婷婷。
婷婷也眨眨眼,看向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想不起下一句是什么。
沈眉庄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出来,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
“后面呢?”
敏敏挠挠头,发髻都挠歪了。
“忘了。”
婷婷小声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我也忘了。”
沈眉庄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这两个丫头倒是诚实。
她从匣子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开,轻轻推到她们面前。
“这是我自己写的,讲的是几个小故事。你们看看,认不认识上面的字?”
敏敏和婷婷凑过去看。
第一页上画着一只小猫,毛茸茸的,正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旁边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秀气,一个一个的,看着就舒服。
婷婷指着那只猫,手指差点戳到纸上。
“这是猫!”
敏敏瞪她,伸手把她的手指拨开。
“让你认字,不是认猫!”
婷婷吐了吐舌头,缩回手,开始念。她指着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声音软软糯糯的。
“有……有一个人……养了一只……猫……”
她念得磕磕巴巴,但居然念下来了。遇到不认识的字,她就停一停,歪着头想一想,实在想不出来,就含糊地带过去。
敏敏在旁边听着,时不时补充一两个字。
念完一段,两人都抬起头,看着沈眉庄。四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夸奖。
沈眉庄笑着问:“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
敏敏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讲的是……那个人对猫很好,猫也对他很好。后来那个人生病了,猫就去给他找药。”
沈眉庄点点头,眼里有赞许的光。
“对。这个故事叫《猫报恩》。说的是一个人救了只猫,后来猫报答他的事。”
婷婷眼睛亮了,亮得像点了灯。
“猫会报恩?”
沈眉庄点头。
“书上是这么写的。”
婷婷立刻追问,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扒在桌沿上:“那狗会报恩吗?马会报恩吗?小鸟会报恩吗?”
沈眉庄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会。很多动物都会。以后我们可以慢慢讲。”
婷婷满意了,重新坐好,小脸上带着笑。
敏敏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沈夫子,你以后都讲这样的故事吗?”
沈眉庄想了想,手指轻轻抚过书页的边缘。
“会讲一些。但也不能光讲故事。”
敏敏眨眨眼。
“那还要讲什么?”
沈眉庄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一潭秋水。
“要认字,要读书,要懂道理。大格格今年九岁,再过几年就该懂事了。现在不学,以后来不及。”
敏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
窗外的石榴花红艳艳的,有风吹进来,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
沈眉庄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