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亲王府,书房。
烛火燃了快一个时辰了,灯芯结了好长一截,也没人剪。
胤祥趴在书案上,两只胳膊肘撑在桌沿,脑袋恨不得埋进账本里去。
那账本摞得跟小山似的,一本本摊开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页。
烛火跳动着,把那些数字照得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
他手里捏着笔,眉头拧成一团,眉心能夹死一只苍蝇。
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看了三页。
平均一页看一刻钟。
旁边的幕僚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在怡亲王府做了七八年的师爷,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他看着自家王爷那副模样,还是忍不住别过脸去,悄悄叹了口气。
胤祥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来人!”
门外的侍卫立刻推门进来,垂首听命。
胤祥指着账本,脸上写满了悲愤:“这谁写的字?这么小?存心不让本王看是不是?”
侍卫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说:“王爷,这字……是正常大小。”
胤祥瞪着他,眼睛瞪得溜圆:“正常?你管这叫正常?本王看着跟蚂蚁爬似的!”
侍卫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胤祥把账本往前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盯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震得烛火都晃了三晃。
“本王就不明白了,”他望着房梁,一脸的生无可恋。
“皇上天天批折子,一坐就是一整天,他怎么受得了的?”
周师爷在一旁小声说:“王爷,皇上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胤祥哼了一声,眼珠子转过来瞥了他一眼:“本王从小也打仗,怎么就没习惯?”
周师爷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胤祥又叹了口气,盯着那堆账本看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震得笔架都跳了起来。
“不行!本王今天非得把这堆玩意儿看完不可!”
他撸起袖子,深吸一口气,抓起笔,继续看。
一页。两页。三页。
看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眼睛开始发直,直勾勾地盯着纸面,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看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脑袋开始发晕,眼前的数字跟活了似的,在纸上爬来爬去。
看到第六页的时候,他把笔一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脑袋耷拉着,眼睛半闭着,活像一只晒蔫了的猫。
“不看了。”
周师爷:“……”
“王爷,这账……”
“明儿再看!”胤祥理直气壮地睁开眼睛,“今儿本王累了!需要休息!”
周师爷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他早该知道的!
胤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周师爷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账本,准备退出去。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响,踩得石板地“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由远及近,直奔书房而来。
胤祥睁开眼,看向门口。
“王爷!王爷!”
是管家的声音,又急又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胤祥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管家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堆满了笑,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王爷,有信!有信!”
胤祥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
信封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落款。
他抬起头,问:“谁送来的?”
管家连忙说:“一个年轻人,瞧着面生,不像是咱们府里常来往的那些人家。他说是替他家公子送的,指名要给王爷。”
胤祥挑了挑眉,把信封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他家公子?哪家公子?”
管家摇头:“他没说。就说王爷看了信就知道了。”
胤祥更奇怪了,捏着信封愣了一会儿,才拆开来。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低头看去。
才看了几行,他的眼睛就亮了。
那光从眼底直直地透出来,像是漆黑的夜里忽然点起了一盏灯。
“哎哟!”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吱——”一声,把旁边的周师爷吓得一哆嗦。
周师爷连忙问:“王爷,怎么了?”
胤祥没理他,继续往下看。
信不长,也就一页纸。
他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咧到了耳根子,最后直接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爽朗中气十足,隔着三间屋子都能听见。笑得屋顶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管家和周师爷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胤祥看完信,把信纸往手心里一拍,满脸放光,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转向管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送信的人呢?”
管家连忙说:“在外头候着呢。”
“快请进来!不对——”胤祥大步往外走,袍角都飘了起来,“本王亲自去!”
管家和周师爷连忙跟上去。
———
门口,送信的暗卫正站着。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低着头,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下人。
胤祥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在暗卫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然后他笑了,大步上前,拍了拍暗卫的肩膀。
“你是……黄公子的人?”
暗卫点点头:“是。”
胤祥笑得眼睛弯弯的,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暗卫肩膀往下塌了塌。
“好!回去告诉你们公子,就说这事儿本王接了!让他放心!”
暗卫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笑得满脸褶子的王爷,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位王爷……什么都不问?
“王爷,您……不问问那位沈小姐的情况?”
胤祥一挥手,袖袍带起一阵风:“不用问!你们公子介绍的人,还能有差的?”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了,本王那两个丫头,什么德性本王心里有数。能有人愿意来教她们,本王求之不得!还挑什么挑?”
暗卫:“……”
这位王爷,果然跟传闻中一样……爽快。
“那……小人回去复命了。”
胤祥点点头:“去吧。对了——”他忽然叫住暗卫,走上前一步。
“替本王谢谢你们公子。就说,有空来府上坐坐,本王请他喝酒!就说是感谢他替本王解决了这个老大难!”
暗卫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胤祥站在原地,背着手,笑呵呵的,脸上的笑容半天没散。
管家凑上来,小声问:“王爷,什么信让您这么高兴?”
胤祥回头看他,笑容满面,眼角的笑纹都挤出来了。
“好事!天大的好事!”
管家等着他往下说。
胤祥却没再说,只是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回走,脚步轻快得跟踩在云上似的。
一边走一边念叨:“女夫子……端庄稳重……才情过人……哎哟,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他走进书房,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越看越高兴,看到最后又笑出了声。
周师爷在一旁问:“王爷,那位沈小姐,是什么来路?”
胤祥想了想,手指在信纸上轻轻点了点:“信上没说。不过——”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能让那位亲自写信介绍的人,来路能差?”
周师爷听得云里雾里。
那位?哪位?
可胤祥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把信纸小心折好,放进袖子里,还用手按了按,确定放妥当了。
“去,把敏敏和婷婷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