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指尖的力道骤然收紧,泛黄的册子被攥出几道褶皱,朱砂印记渗出来的暗红,竟像是淬了血的丝,缠上了他的指节。
那缕怨气太淡了,淡得像是被夜风揉碎的烟,若非他守着禁库数十年,早已练就一双能辨因果气运的眼,怕是连分毫都察觉不到。可正是这份淡,才更让人惊心——李家娘子苏氏,三日前才捧着半匣黄金与一碗心头血,踏入禁库,求的便是执妄销婚盏。
她要销的,是与夫君李从文的情丝。
齐烬还记得苏氏来时的模样,一身素色衣裙,眉眼间拢着化不开的愁绪,却又透着一股决绝。她说李从文待她极好,温厚体贴,事事周全,可她心里装着的,是年少时那个战死沙场的竹马。她说日夜对着李从文的脸,只觉得是对竹马的背叛,更是对自己的折磨。
“先生,我要的是解脱。”苏氏将黄金与心头血推到他面前,指尖发颤,“我与他本就不是一路人,强扭的瓜不甜,与其两人都困在这桩婚姻里,不如一刀两断,各自安好。”
齐烬那时正摩挲着执妄销婚盏的纹路,盏身刻着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抬眸看她,看到她眼底深处藏着的,不是对李从文的怨,而是对竹马的执念。
“执念易销,因果难断。”他彼时便将容锦亭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了她,“你销去与李从文的情丝,需以你十年阳寿为引,且日后,你与他再无半分缘分,便是街头偶遇,也如陌路。更重要的是——”
齐烬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心口的位置,“你心头的执念,并非李从文,而是那个早已逝去的人。执妄销婚盏销的是婚缘,销不了你骨子里的痴念。这痴念一日不消,反噬一日不止。”
苏氏却只是摇头,红着眼眶道:“我不怕。只要能离开他,我什么都不怕。”
齐烬终究是应了。禁库的规矩,来者愿付代价,他便予之圣器。他亲手将执妄销婚盏递给她,看着她以心头血引燃盏中烛火,看着那簇幽蓝色的火苗舔舐着她与李从文的情丝,看着她脸上的愁绪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那时他便察觉到,有一缕极淡的怨气,从她的发梢逸出,却被执妄销婚盏的烛火吞噬,他只当是寻常反噬,未曾多想。
可今夜,那缕怨气竟又从李家的方向飘来,比三日前更淡,却更冷,像是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缠上了禁库的窗棂。
齐烬霍然起身,玄色衣袍掠过桌案,带起一阵风,吹灭了案头的烛火。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墨色的云压着屋脊,像是要塌下来一般。他抬手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李家在城南,离禁库不过半炷香的路程。
他沉吟片刻,转身走向禁库深处。那里的石壁上,嵌着一面窥因果镜,此镜能照见圣器使用者的近况,却需以使用者的一缕气息为引。齐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的,是三日前苏氏留下的一根青丝。
他将青丝放在窥因果镜前,指尖掐了个诀,口中念着晦涩的咒语。镜面泛起一层白雾,白雾散去后,映出的景象,让齐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家的庭院里,烛火通明。
李从文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方灵位,灵位上写着的,竟是苏氏的名字。
他一身素缟,形容枯槁,原本温厚的眉眼,此刻满是泪痕。他手中捧着一封信,信纸早已被泪水浸透,字迹模糊不清。
而庭院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身形与苏氏一般无二,却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她望着跪在地上的李从文,眼底深处,竟有一滴泪缓缓滑落,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是苏氏的魂魄。
齐烬的心头猛地一沉。
他想起三日前苏氏离开时,那近乎麻木的平静。想起执妄销婚盏的反噬,想起容锦亭说的,因果从来环环相扣。
苏氏的确销去了与李从文的情丝,可她未曾想过,李从文待她的好,并非只是温厚体贴。他知晓她心里装着别人,却依旧守着她,护着她,将她视若珍宝。他甚至偷偷去了她竹马的坟前,替她扫了十年的墓。
而苏氏销去情丝的第三日,便失足落了水,救上来时,早已没了气息。
她以为的解脱,竟是以性命为代价。
而那缕怨气,不是来自她的执念,而是来自李从文的——来自一个被斩断情丝后,依旧守着她的人,那份无声的,蚀骨的痛。
齐烬猛地闭上眼,指尖的朱砂印记,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想起少年时,自己望着那个女子的背影,心里念着的,也是“只要她好,我怎样都无所谓”。
原来,执念从来都不是独角戏。
你以为你斩断的是自己的枷锁,却不知,你早已将他人的命运,缠成了死结。
窗外的风更急了,李家方向的怨气,忽然消散无踪。齐烬睁开眼,窥因果镜里的景象,也随之破碎。
他转身,拿起案上的执妄销婚盏,盏身的缠枝莲纹,像是活了过来,在夜色里,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