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的风卷着彼岸花瓣,飘进蚀骨阁时,齐烬正立在玄石案前,指尖摩挲着一只青瓷小罐。罐身绘着缠枝莲纹,罐口氤氲着一缕极淡的银雾,与阁中蚀骨蛊的墨色寒雾截然不同。
元湘薇刚替云情礼收拾好被戾气波及的蛊罐,抬眼瞧见他,便知这青瓷罐中,定藏着新的禁忌之物。“你这趟来,又带了什么稀罕东西?”她声音轻缓,指尖的彼岸花灯光晕微动,拂过青瓷罐,却被那银雾轻轻弹开。
齐烬轻笑一声,将青瓷罐置于案上,罐身与玄石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母亲该认得,这是妄心蛊。”他指尖轻点罐口,银雾散开些许,隐约能瞧见罐中蛊虫通体银白,形如蚕茧,“此蛊不凭痛感破执,只以‘虚妄之念’为引,能让亡灵在幻境中得偿所愿,待幻境破碎时,执念自消。”
云情礼闻言,走上前来,掌心灵力探向青瓷罐,却只触到一片温软的暖意,全无蚀骨蛊那般凛冽的戾气。“这蛊的性子,倒是温和。”他微微蹙眉,“可幻境终究是假的,若亡灵沉溺其中不愿醒来,岂不是……”
“正是如此。”齐烬打断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妄心蛊的险,不在痛,而在‘诱’。蚀骨蛊是强拆心狱,妄心蛊是引亡灵自己走出去——可若亡灵贪恋幻境,便会被蛊虫吸尽魂气,永世困在虚妄里,连轮回都入不得。”
元湘薇眸光微动,伸手抚上青瓷罐,指尖传来的暖意,竟让她想起千百年前,自己尚是彼岸花神时,见过的那些沉溺于美梦的魂灵。“你想用这蛊,替代蚀骨蛊?”
“并非替代,只是想试试另一种渡化之法。”齐烬摇头,“蚀骨蛊靠痛醒人,可总有亡灵如陈九娘那般,执念太深,痛极反生怨;妄心蛊以梦渡人,虽有风险,却能让魂灵亲身体会‘求而得之’的滋味——尝过了,才知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阁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道魂影踉跄着闯了进来。这魂影身着青布长衫,面黄肌瘦,正是前日在解执台徘徊许久的书生,名叫周文彦。他前世寒窗苦读十载,却因考场舞弊案被冤,郁郁而终,心中执念便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元湘薇认出他,当日劝他吞蚀骨蛊,他却因惧怕彻骨之痛,转身跑了。今日再见,他眼底满是绝望,扑通一声跪在玄石案前:“花神娘娘,求您救我!我不甘心啊!十载寒窗,竟落得这般下场……”
齐烬瞧着他,指尖轻点青瓷罐:“我这里有一蛊,能让你得偿所愿,入幻境,登金榜,享尽荣华。你敢试吗?”
周文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真的?真能让我金榜题名?”
“自然是真的。”齐烬将青瓷罐递到他面前,“但我要提醒你,幻境再好,也是假的。待梦醒来,你需放下执念,方能入轮回。若贪恋美梦……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周文彦望着青瓷罐,眼中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执念淹没。“我试!”他一把夺过青瓷罐,仰头将罐中银雾尽数吸入腹中,“只要能金榜题名,我什么都愿意!”
银雾入体,周文彦的魂体陡然一颤,双目缓缓闭上。他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一片繁华景象:朱红宫墙,金銮殿宇,他身着状元红袍,跪在丹陛之下,听着皇帝亲口赐下的功名,百官朝贺,万人敬仰。他看到了父母欣慰的笑容,看到了昔日鄙夷他的乡邻,如今皆俯首称臣。他坐上八抬大轿,游街三日,满城百姓皆为他欢呼……
这幻境,竟是他穷尽一生的渴望。
阁中众人静立一旁,看着周文彦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痴迷的笑容,魂体也开始变得虚幻,隐隐有被银雾吞噬的迹象。
云情礼眉头紧锁,忍不住道:“他快沉溺了,要不要强行破幻?”
齐烬却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望着周文彦:“再等等。痛能醒人,梦亦能醒人——就看他,能不能勘破这虚妄。”
幻境之中,周文彦当了十年状元,官至宰相,权倾朝野。可他渐渐发现,这荣华富贵,竟索然无味。他每日处理政务,应付朝堂纷争,再也没有了当年寒窗苦读时,那份对功名的热切。他开始想念故乡的青石板路,想念母亲亲手做的粥,想念那些与同窗挑灯夜读的日子。
直到那日,他在金銮殿上,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墓碑——碑上刻着“周文彦,寒窗十载,含冤而亡”。
幻境,轰然破碎。
周文彦猛地睁开双眼,魂体剧烈颤抖,口中喷出一缕银雾,那银雾落在玄石案上,瞬间消散无踪。他望着眼前的蚀骨阁,望着元湘薇与齐烬,眼中的痴迷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清明。
“原来……金榜题名,也不过如此。”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释然,“我执念的,从来不是功名本身,而是不甘于十载寒窗的辜负。如今尝过了,便懂了,人生在世,俯仰无愧,便足矣。”
齐烬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醒了。”
周文彦对着众人深深一拜,魂体渐渐变得通透。“多谢二位渡我。”他转身朝着奈何桥走去,步伐轻快,再无半分滞涩。
云情礼望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这妄心蛊,竟真的成了。”
元湘薇看着案上的青瓷罐,眸光复杂:“痛有痛的决绝,梦有梦的温柔。这世间执念,本就没有唯一的渡化之法。”
齐烬拿起青瓷罐,指尖的银雾与蚀骨蛊的墨雾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蚀骨蛊以痛破执,妄心蛊以梦醒魂。”他看向元湘薇,眼底带着笑意,“往后,蚀骨阁中,便有两种渡化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