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自习前。
晨光透过东侧窗户,将最后一排两张并排的课桌切割成明暗两半。
沈夏将一套《自主招生数学模拟(一)》放在江忆桌上时,动作很轻,纸张边缘与桌沿平行。
江忆正撑着下巴看窗外,余光瞥见那抹刺眼的白色,挑眉:“学神那么有兴致?大清早的就发试卷?”
早自习开始,教室里读书声渐起,嗡嗡一片。
沈夏翻开语文课本,正在读《论语》十二章他的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
旁边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是写字,是涂鸦,江忆在试题的空白处画着无意义的线条,渐渐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形,在某个函数图像的拐点处,他笔尖顿了一下,画下一个极小的问号。
沈夏的朗读声没有停,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早自习结束铃响,沈夏收起那套被画满涂鸦的试题时,江忆终于转过头,看向沈夏“这题未免太小儿科了吧?”
“知道了”沈夏回答得平静,将试题仔细收进文件袋。
江忆扯了扯嘴角,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第一节,语文课。
赖文君讲解《论语》十二章,板书工整,引经据典。
“敏于事而慎于言……”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这句话强调的是行事勤勉而说话谨慎。在我们的学习和生活中,同样适用。”
江忆惯例地转着笔,对着课本发呆。
赖文君讲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时,布置了随堂思考:“大家结合现实,谈谈对这句话的理解,简要说几句就行。”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讨论声。
沈夏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要点,字迹工整。写完,他侧过头,压低声音:“第二套。”
江忆眉头微皱:“还有?”
沈夏:“嗯,这套比刚才第一套难一点。”
一张试卷从桌子底下递过来,放在江忆桌上。
江忆看了一眼——是比早自习那套看起来更难一点的试题集,试卷上印着《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模拟》。
他沉默了两秒,把试卷塞进桌肚,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下课铃响。
江忆正准备起身,第三套试卷已经放在了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那叠纸,又看看沈夏,终于忍不住了。
“学神”他侧过身,手肘撑在桌上,盯着沈夏,“你突然对我这么‘热情’,我会误会的。”
沈夏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误会什么?”
“误会你其实很想和我做朋友。”江忆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但眼底有一丝探究。
沈夏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起了一丝波澜,字字清晰的回应。
“我们已经是了”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江忆愣住了。
他看着沈夏,看了足足三秒,然后嗤笑一声,转回头,把第三套试卷也塞进桌肚。
“行啊”他说,“那你这个朋友当得可真够特别的”他把特别两个字咬得很重。
第二节下课。
第四套试卷准时出现。
江忆看着那叠纸,又看看沈夏,终于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不儿?你今天抽什么风?”
“没抽风”沈夏回答,把试卷往他那边推了推,“给你的。”
江忆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放弃般地“啧”了一声,把试卷抓过来,看也不看直接揉成一团,准备扔——
“最后一道题”沈夏忽然开口,“是RSA加密的一个变种,密钥生成部分用了椭圆曲线。”
江忆揉纸团的动作顿住了。
他展开试卷,翻到最后一道题。题干很短,描述了一个非对称加密算法的简化模型,要求证明在某些条件下解密唯一性。
确实和椭圆曲线有关。
江忆盯着那道题看了五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试卷抚平,对折,塞进书包侧袋。
“啧,不扔了,浪费”他说。
沈夏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
第三节下课。
江忆刚从洗手间回来,第五套试卷就端端正正摆在他桌上。
他站在座位边,盯着那叠纸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沈夏:“沈夏,你真的是……”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试卷上的题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真题精选》。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坐下,拿起试卷,快速翻到一面——那里有一道关于动态规划优化的问题,题干里提到了“状态压缩”和“记忆化搜索”。
正是他上周在ProofWiki上和一个匿名用户争论过的问题类型。
江忆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几秒,然后合上试卷,塞进书包。
全程没说一句话。
沈夏在旁边看着,也没有说话。
第四节下课,放学铃响。
江忆刚把书包甩到肩上,第六套试卷就递到了面前。
“都放学了”江忆皱眉,“还要写?”
“这是前年数学竞赛的题目”沈夏说,“很有意思,第二问的构造法,我觉得你会喜欢。”
江忆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道关于图论中哈密顿回路存在性的证明题,题干里提到了“竞赛图”这个关键词。
“行。”
然后他接过试卷,随手塞进书包。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沈夏一眼:“你中午不吃饭?”
“吃”沈夏正在收拾书包。
“那还不走?”
“马上”沈夏拉上书包拉链。
江忆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走廊。
中午,食堂。
江忆打好饭,刚在角落坐下,卢漾和周笛安就端着餐盘挤了过来。
“忆哥!这边!”卢漾笑嘻嘻地在对面坐下,“今天十班放学早,我俩特意来等你!”
周笛安在旁边坐下:“忆哥,上午怎么样?”
“没”江忆扒了口饭,“就正常上课。”
“那就好!”卢漾松了口气,“我今天听别人说了点那天网吧的事,我还以为事情被透出去了”
卢漾旁敲侧击的问:“忆哥,中午有啥安排不?上次咱去网吧都没玩到就被人败了兴致。”
江忆想了想:“再看吧,最近有事。”
“啥事啊?”卢漾追问。
“补课”江忆随口说。
“补课?!”卢漾瞪大眼睛,“谁给你补?沈学神?”
江忆筷子一顿,抬眼:“嗯”
卢漾说“七班除了他,谁还能给你补课啊?而且你俩不是同桌嘛,近水楼台先得月!”
江忆皱眉:“得什么月?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卢漾依旧喋喋不休:“不过忆哥,你真打算好好学了?那以后是不是就不能经常跟我们去网吧了?”
“不学,他看不住我”江忆说。
卢漾也赶忙顺下去说:“那是自然,我忆哥,沈学神是盯不住的!”
江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笛安接过话头:“那是。”
江忆看了眼他们,说:“吃饭吧。”
三人安静地吃完了午饭,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卢漾突然说:“诶?最近怎么没见宁姝眠来找忆哥了啊?”
周笛安听后,也看向江忆。
江忆“啧”了一声,说:“问那么多干嘛,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搞好你们的学习。”
说完,江忆就先朝宿舍楼那过去了。
只剩下卢漾和周笛安大眼瞪小眼。
卢漾凑近周笛安说“你说,忆哥一个年级倒数,让我好好学习?是什么意思啊?”
周笛安正要说话,但不知道卢漾想到哪去了,忽然一拍手说:“我知道了!一定是忆哥在关心我!一定是!”
周笛安扶额,不语。
宿舍楼。
江忆刚打开寝室门,准备进去,对面的门就开了。
沈夏走出来,手里拿着——第七套试卷。
江忆看着那张纸,又看看沈夏,面无表情:“干嘛?”
“试卷”沈夏递过来。
江忆没接,只是盯着他,然后看见沈夏往自己寝室里瞥了一眼——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陈设,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和草稿纸。
“试卷留下”江忆伸手接过试卷,“人可以滚了。”
他说完,直接关上门。
门板在沈夏面前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沈夏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寝室。
下午第一节上课前。
江忆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刚坐下,第八套试卷就放在了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题头:《全国高中物理竞赛(初赛)》。
“今年物理竞赛题”沈夏在旁边说。
江忆盯着试卷看了三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该死的,有点感兴趣。
他抓起试卷,塞进桌肚,动作比前几次都快。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铃刚响。
江忆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江忆”沈夏叫住他。
江忆头也不回:“妈的,江忆不在。”
他说完,快步走出教室,背影写满了“别烦我”。
沈夏坐在座位上,眨了眨眼,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下午第二节课上课时。
江忆惯例地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沈夏用笔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江忆。”
“滚”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不耐烦。
沈夏收回笔,没再打扰。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
科任老师请假,这节课改为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沈夏做完手头的竞赛题,看了一眼旁边——江忆正戴着一边耳机,望着窗外发呆。
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第九套试卷,轻轻放在江忆面前。
江忆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桌上那叠纸上。
他盯着试卷看了三秒,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沈夏。
“你他妈是批发试卷的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第几张了都?!”
沈夏刚要开口解释这张题的特别之处——
“停!”江忆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不想知道!你爱写就自己写,反正我不写!”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有些大声,在安静的自习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这一瞬间,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赖文君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她正好巡课到七班,听到了江忆那句带着明显抗拒和不耐烦的“反正我不写”。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精准地锁定最后一排。
沈夏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竞赛题,笔还握在手里。
而江忆桌上,除了一本合着的课本,什么都没有。他正侧着身,一脸烦躁地看着沈夏,那姿态怎么看都像是在干扰认真学习的好学生。
赖文君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忆!”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出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赖文君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赖文君已经转身走向走廊。
沈夏立刻站起身:“赖老师,不是……”
“沈夏你坐下”赖文君头也不回,“继续自习。”
她没给沈夏解释的机会。
江忆看了沈夏一眼,那眼神很冷,然后站起身,跟着赖文君走出了教室。
门关上了。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偷偷看向后门,又看向沈夏。
沈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解释,但赖文君没给他机会。
走廊里隐约传来赖文君压低的训斥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很严厉。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
江忆走回教室。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低气压,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前排几个同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他径直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不是坐,更像是“摔”进椅子里,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沈夏侧过头,低声开口:“江忆,刚才我……”
“滚。”
江忆打断他,声音很冷,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
他甚至没有看沈夏,只是盯着桌面,眼神空茫而锋利,仿佛能穿透一切。那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反而归于极致的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沈夏的话彻底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江忆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恐怖的平静,仿佛刚才被叫出去训斥的人不是他,又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了眼底那两点寒星。
沈夏沉默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竞赛题,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阳光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放学铃响时,江忆第一个站起身。
他没有收拾书包——事实上他的书包早就整理好了,只是拎起书包,甩到肩上,转身就走。
全程没有看沈夏一眼。
沈夏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
夕阳把空荡的教室染成暖橙色。
沈夏慢慢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墙壁上。
他走到楼梯口,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下去。
他觉得有些话,需要说清楚。
夕阳沉入远山,夜幕悄然降临。
而两个少年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桥梁,似乎在这一天结束时,出现了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