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结束了,世界已然坍塌,没有任何支点允许造物主继续存在了。他闭上眼,沉没在一片荒芜的空寂之中。悲叹的天空为他合棺,只余临行前一抹自远地而来的紫在眼前划过,昭示着他的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无意识中沉睡中迈开本不应该存在的双腿,渐行渐远。直到眼前黑暗被耀眼的阳光刺穿,他猛地睁眼,一幅如画般虚幻的景色承托着自己的视线。高耸的巨树挺立在视野中央,紫粉色枝叶与带着雾霭的天空浑然一体,不分你我。脚下洋溢着薰衣草的海洋,随风的指引掀起一层又一层带着花香的波浪,无休无止。他怔然,阳光黯淡下来,温和地抚过他憔悴的面颊,无声地宣告这一切的真实性。
“这里就是我的终点了吗”
他想。
他搀扶着巨树,颤巍巍地坐下。半人高的花儿遮挡了视线,只是晃动着,不做回应。
在经历了无数生与死,团聚与离别,辉煌与毁灭后,他累了。他曾设想过无数种死后沉痛的色彩,却未曾预见真正的死亡只是祥和而静谧,如同恩赐,如同赦免。他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停下脚步回望起一场胜利的节点,忏悔每一位故人的逝去。
只是脑海里那一点尖锐的不甘仍在意识里高悬。
是因为谁呢?
眼前浮现混沌中匆然瞥见的紫。
他摇摇头,不再做无谓的奢望。 眼皮越来越沉重,生前每一帧细节编织而出的梦袭卷着潮水一般的疲惫淹没了他,他几乎已在回忆中陷入沉睡。
“Him”
那是一道原应清凌凌的女声,在混乱的梦中指明了她正是那抹挥之不去的紫色的主人,是曾被自己献上无边思念的对象。而如今,这声音侵满了经年累月的委屈与不甘,像是潮湿粘腻的泪水,在怀中无声地蒸发。
Herobrine“不要哭了…”
他抬起手,想要抚摸什么,动作熟练得仿佛经历过千百次,跨越过重重时间的裂隙,与曾经某个夹杂着雷雨声的遥远夜晚双双共鸣。
身体中掌管梦境的区域迅速地沉寂下去,啜泣声已然清晰可辨,而他的的确确感受到怀中是一个熟悉的轮廓,掌心的温度真切得不容辩驳。
Ceris“Him…Herobrine...为什么......”
Herobrine睁开眼,他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紫色碎发盖过右眼,末影一族特有的银白瞳孔前蓄满了泪珠,记忆里原本利索地包裹住脑袋的黑色卫衣帽半遮半掩地垮在脑后。
Ceris?
她为什么真的在这?
大脑明明还是昏沉的,可双手却先一步在睡梦中抚上了对方的脸颊。他将动作继续下去,轻轻拭去那一道道潮湿的泪痕。
如同拉开帷幕一般,面前人的悲痛彻底决堤。那些泪水是伴着啜泣声在手中小心翼翼地滑过,紧接着便汇成河流,最后聚成瓢泼大雨,毫无章发地肆意横流。任凭他如何一遍又一遍慌乱地擦拭也久久望不到尽头。
Ceris沉重的嚎哭声紧扼Herobrine的咽喉,他不知道面前这个悲痛欲绝的女孩在自己教导下亲手了结自己后经受了怎样的苦楚,也不知道她在这死后偌大的终末之地中承担了多久的孤独,如今过往的一切都已随着世界的消失而不复存在,也许再没有机会供他做出任何弥补,无论是对世界,还是对Ceris。
自己真是一个失败的造物主啊。
一股沉闷的酸涩涌进眼眶,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紧紧拥抱Chris,任由她汹涌的泪水浸湿后背,也把自己泛红的眼眶藏进她的视线之外。巨树之下,两个悲泣的身影融作一团,沉没进无边的花海,便也躺入了属于他们的棺材。
—————————————————
Ceris先知走后,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结束了漫长的哭泣后,Ceris拭干泪水,回应Herobrine的询问。
Ceris在梦里,你变了样。你突然变得无比冷漠,我知道,你只是不再纵容我,确保我真正有能力领导一个族群。但最后,你说,'我们之间再无瓜葛了',我便眼睁睁看着你从我的恩师变成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无论我如何呼唤,你都置之不理。
Ceris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做得如此决绝。
Ceris那时我愤怒、惶恐,把这一切都归咎为自己的弱小。于是我发了狂,孤身一人就闯回末地,拼尽全力杀光了所有叛军,夺回了王权。
Ceris我想,我终于成为一个真正的女王了。以前的我如果得知这个消息,一定会由衷地感到雀跃吧。
她笑了笑,语气里透着悲哀。
Ceris可我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见感觉疲惫。
两人共同倚靠着巨树,Herobrine坐在Ceris身旁,握住她的右手,默默将围巾上拉,眼中泛起的白光里交织着悔恨。
Ceris我那时终于明白了。原来成为王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啊,没有人可以信任,没有人可以依靠,谁都可能是你的敌人,有的只剩巨大的责任和日复一日的煎熬。
Ceris后来,人族与亡灵间的战争彻底打响,人族的龙骑士驯服了末影龙,按照契约,我必须带领末地协助人类对抗亡灵。不管我有多么不愿意接受现实,也还是在战场上看到了你。
Ceris我……我……我没有办法,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懦弱无能的女王了。我不能辜负子民们的期望,我只能……我只能迎战……
Ceris的声音愈发颤抖,一股难以言说的恶寒伴随着回忆中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的画面的浮现灌满了全身,她突然感觉自己如同一块徒有分量的巨石,被自己的重量拖曳着沉入海底却无能为力。
Ceris我最终还是杀了你……我多希望这是假的……可是……可是……
可是梦里的一切是如此真实,真实得没有半点逃避的余地。
她阖眼又睁眼,可Herobrine被斩下的头颅就在眼前,以那凝固的神情将自己本就残破的心扎至干涸;她屏气到窒息,可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依旧会随着她下次不由自主的呼吸耀武扬威地填满胸腔,在腹中搅起一阵又一阵呕吐的冲动。认知被切成细细的绳条,天空和大地都离她而去,像是在厌弃她全身肮脏的血污。她站起身,无数个由腐肉拼构出的自己也站起身;她迈开腿,那些淌满了黑水的影子也迈开腿,直直地向她扑来,埋没她的身躯,紧扼她的咽喉,使她求救不成只得发出无声的呼喊。
Ceris的双手早已因恐惧而变得冰冷,手心里渗出一层湿薄的冷汗。Herobrine紧握她的右手,示意她不必勉强自己。原本已经接近枯竭的泪腺似乎又开始饱胀,在眼下蠢蠢欲动。她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使尽了浑身的气力才勉强不让情绪再次彻底崩溃。短暂的沉默后,Ceris放弃了继续以自我折磨式的逼迫使自己回忆那骇人的一幕。
Ceris再后来,亡灵溃散,人族得到喘息,而我则领导末地援助他方。
Ceris然而地狱的内战也告一段落了。下界公主被龙骑士所杀后遗留的下界之星和你的头颅都成了Naues的囊中之物。
CerisNaues,这个野心十足的暴君,他借着这些不属于他的力量统一了地狱,接着就对外出征,妄图凌驾于整个世界之上。人族被他们逼得节节败退,我们也自身难保,因为Naues早就盯上了末影水晶的力量。
提及Naues,Ceris的语气不免有些愤恨。
Ceris他为了抢夺未影水晶,出兵攻打末地。我知道,落败在所难免,希望也绝不在这末地城内战后的断壁残垣之中。
Ceris但我是末地的王,我没有退路,末影一族的尊严也绝非别人能够轻易践踏。因此我能做的只剩带领战士们奋力抵抗,让Zeganirn趁乱带着水晶在我败于Naues手下时逃进主世界,由他将水晶交给龙骑士,这是我们的最后的希望了。
Ceris于是我就在被俘虏的战士们面前,被Naues送上了处刑台。
她微微勾起身,将手从Herobrine的掌心中抽出,环抱住弓起的双眼,整个人像是缩作了一团。
在经历了如此多满目疮痍的痛苦,被不容置疑的命运裹挟着登上高位后,她依然没能改变自己的王朝走向覆灭的结局。
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大吗?经受痛苦,更加强大,再次落败,然后周而复始。可这一切什么时候到头啊?
还是别有缘由呢?可她无从得知。
Ceris我既没能留在你的身边,也没能保护好我的子民。
真是失败啊。
Ceris在心底一五一十地审判自己的过错,却像旁观者一般平静地吐露出这自己曾在梦中不愿,也不敢总结的事实。
Ceris最后的最后,我看到了一场电影般漫长的回忆。我猜,那是你的记忆。
Herobrine我的记忆?
一直沉默着倾听的Herobrine有些惊奇,他不禁发问。
Ceris嗯,我看到你是如何创造了世界,如同坠入世间后历经一次次死亡与轮回成为亡灵之首,又是如何在复活后战胜了Naues,却致使世界崩毁的。
Ceris也包括你和我划清界线时的痛苦。
Ceris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可悲的单相思。
Ceris那就是我梦的全部了。
Ceris我似乎听到了你的呼唤,梦醒之时,便身处此地了。我本以为我们之间不会再有联系了,但你就这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Ceris脚踩这片大地时,我突然想,‘真是一场残忍又痛苦的梦啊。’可事实上,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能与你畅所欲谈的现在才是死后虚无的梦,对吗?
Ceris突然转过头,目光停留在Herobrine纯白的瞳眸中,短暂地凝滞了。
她无法从他那泛着光芒的眼睛中看到任何倒影,对否定答案的渴求和对终末地真假的怀疑交织着漫溢而出,她甚至无法断定此时此刻自己到底是否已从那可怖的梦中脱离了出来。
可是太阳正高悬天空,花儿正迎风晃动,即使蒙上虚幻的紫粉色,这里留给她的感觉也依然是真切的。Ceris的余光瞥见被粉色浸染的天空,想起初来时还曾为之震惊。真奇怪,明明它的样子远不及末地的天空那般深邃,也不如主世界的天空那样明亮,却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宣告了那些痛苦记忆的过时。
长久的沉默之后,Herobrine缓缓开了口,却并未直接回答Ceris的问题。
Herobrine你看到的东西是对的。
Herobrine我创造了世界,世界却并不为我的个人意志而左右,坠入世间是我的造物对我妄图控制世界所做的惩罚。
Herobrine我想攀回高位,这条道路上必然充满了危机和坎坷。
Herobrine而我终究是不死的,只要世界尚存,我就会一遍遍重生,继续扮演权力的角逐者。
Herobrine然而无数次死亡堆积后带给我的不止经验和力量,也有与杀戮之外的东西隔绝的高墙,但你的出现撼动了这座高墙。
Herobrine对我而言,你是特殊的,你来自我坠入世间后未能企及的高墙之外,颠覆了我对自己的造物的认知。
Herobrine我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确。也逐渐意识到,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但那时的我从未正视过自己的感情,因而也无法坦然地接受改变,只能将其连带着那份怀疑一并视而不见。
Herobrine我就这么狼狈地逃避了自己的感情。为了满足契约下教导你成为王的条件,顺水推舟,设法让你身处孤立无援的境地,引导你否定自己的感情,再和你一刀两断,让你坐实那荒谬的感情无用论,逼你成为和我一样毫无温情可言的人。
Herobrine也许是报应吧,这些被我刻意掩盖的东西,都在我从战场上看到你时彻底爆发了。你那时的样子与我曾经的所有敌人别无二致,但不一样的是,我见证,甚至参与了你变成这样的全过程。
Herobrine我这才幡然醒悟,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挑起战争,四处征伐,有多少像你一样美好的事物都毁在了我这个造物主手里。
Herobrine所以我犹豫了,战场上的犹豫是奢侈的,我无力承担。
Herobrine事实上,即便没有这份犹豫,我也无法想象自己该如何对你出手。
Herobrine这是对我打击最大的一次死亡,黑暗中,我想明白了那些自己曾经无暇顾及的事。对于世界,我身为其创造者,应当看见它的美好并给予它更多美好,而不是将其视作我的所有物并予以控制;对于你,我应当正视我们之间的感情,而不是利用。
Herobrine后来,Naues的计划马上就要得逞,世界已经濒临破碎。我接手龙骑士牺牲后遗留下的末影水晶与其陷入恶战,想要弥补自己对世界的亏欠。可是一切都晚了,即使我最终战胜了Naues,世界也已经承受不住这样的摧残而崩塌了。
Herobrine崩塌的世界不需要造物主的存在,我无法继续驻足。
Herobrine我想,这里的存在以及你能听到我的呼唤出现在这,大概依赖了我造物的职权。
Herobrine说出自己在沉默中得出的结论,初来时的困惑已经伴随着Ceris的说辞变得明晰。
Ceris为什么?
他牵起Ceris的双手,拉着她一同站起身,随后搀扶她踏上巨树旁层层堆叠的岩石,自己则纵身跃入花海,两人上下瞬间拉开了半人高的距离。他抬头仰视Ceris,像是教堂里十字架前虔诚的信徒。
HerobrineCeris,我是有罪的。
Herobrine我心存悔恨,在无意识的混沌中呼唤了你。于是我的职权回应了我的祈愿,创造了这里,也把生命得以延续的你带到了我的面前。
Herobrine世界的毁灭已是既定的事实,我造物的力量也远不如前。无论我亏欠了世界多少,也都无力偿还了。
Herobrine但你不一样,你还能站在这里,倾听我的话。
他伸出双手,轻轻握住Ceris的右手,弯腰低下头,额头停留在距离Ceris的手背仅仅两厘米的上空。垂下的深褐色发丝扫过Ceris的手背,传来些许痒痒的触感,那俯视的视角一时间令她有些无所适从。
Herobrine我原以为履行好契约下的职责,用我千年来奉行的残酷的教条教导你,再用无数次死亡堆积的经验设局,扼杀你所有的感情,让你亲手夺回王权,就是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好的交代了。
Herobrine可我未曾想过这是对你我感情的亵渎,也没能意识到感情无法衡量一个人强大与否,为此让你背负了这么多不必要的痛苦。
Herobrine作为你的指引者,我不该如此不择手段地逼你达成目标;作为爱你的人,我不该擅自以为你好的名义剥夺你的感情。这是我对你的双重失职,也是我面对你时永远存在的罪过。
所以不要再苛责自己了,所有悲痛因我而起,所有不幸为我而生。我创造了那些色彩,却没能给予它应有的美好,也无法掩埋那无边的黑暗。即使放眼整个世界,罪魁祸首也依然是我。
Herobrine我无法奢求你的宽恕,但至少,我想向你亲口承认我的罪名,阐明所有缘由,做出一些哪怕微不足道的补偿,也好过你我的生命就这样草草结束。
Herobrine低着头,一字一句地忏悔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Herobrine以及,你问我,你眼下的一切是真是假。
片刻的静默结束后,他重新抬起头,一只手握住Ceris的右手,将它轻轻扣上自己的另一只手,示意Ceris把拇指抵在他的手腕之上。
一下,两下,三下…
脉搏,正鼓动着规律的节奏,跨越重重血与肉的屏障,与心跳同频,在她指尖编织出生命的赞歌。那是她曾在梦中祈求过的色彩,亦是足以击溃一切虚妄的宣言。
HerobrineCeris,我们不是幻影,不是亡灵。是身处世界之外的此地,但依然鲜活着的生命。
Herobrine的话语伴随着风声抚平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突兀的不安。她忽然发觉,脚下的层岩将他们二人的距离拉得如此之远,凹凸不平的石面让自己的重心随时有可能跌出层岩之外。
于是她向前一步,迈下层岩,浓郁的花海瞬间没至她的腰部。
对,这正是她理想的高度,是与面前人齐平,距离近到足以看清对方每一丝细微表情的高度。Ceris望向Herobrine的面庞,记忆里和他共同度过的两千个日夜与此刻双双重叠,她不禁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Ceris那么,我想听你亲口承认,你口中的对我的感情,可以吗?
Herobrine 愣了愣神,一抹鲜艳的红攀过他的脸颊爬上了耳尖。
Herobrine当然。
双手依然捧着 Ceris 的右手,从未松开,交换着两人彼此的温度。他俯下身子,在 Ceris 面前单膝跪地。
风,回应了每一株薰衣草摇晃时传出的私语,将花海中层层起伏的浪潮推向天边,也将Herobrine 触底的灰色长围巾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开分隔了天空的曲线,有如忠诚的骑士身后宽大的披风。
Herobrine以我的生命起誓——
Herobrine摈弃身份的高低
Herobrine无视时间的跨度
Herobrine越过生与死的界限
Herobrine我将一直与你相伴
Herobrine我将不遗余力地守护你
Herobrine我绝不再犯下同样的过错,以任何方式伤害你
Herobrine我将永远,永远忠心于你
Herobrine最后,Ceris
Herobrine我爱你。
铿锵的誓言落地,他微微低头,在 Ceris 的手背上庄严地落下浅尝辄止的一吻。
没有钻戒,没有婚礼。只有遥远的日光,被雾霭层层削解,落向地面无声地融化,留下大片大片光与影混作一团后,暖昧不清的粉,攀上身躯编作华美的婚服。天地间模糊的界限勾勒出教堂的轮廓,穹顶铸成的屋檐下,薰衣草们相互碰撞,掀动着哗啦啦的掌声与祝福。
心跳声刹那间挣脱了身体的束缚,与数以千百万计的花海相撞,又引来更为嘹亮的回声,最后在耳边久久驻留,挥之不去。她蹲下身,与Herobrine紧紧相拥。那些已经被埋葬了的感情在Ceris窥见他记忆中每一次挣扎与悔恨时就已经开始悸动,又在面对那极尽诚恳的谢罪与告白后复苏,因此她愿意赦免对方的过错。
——只是比起赦免者,我更想成为你的爱人。
Ceris我也爱你,Herobrine
Ceris所以我愿意原谅你。
Ceris我只希望,你能补偿我曾经被你逃避了的爱,这就够了。
Herobrine嗯,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