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巷子里彻底归了静,只有暗卫巡夜的轻响远远掠过窗沿。小屋内的药香混着粥气,压过了白日里的血腥与戾气,暖黄的灯晕裹着相拥的两人,劫后余生的踏实漫过心底,却也藏着几分未散的悸颤。约瑟夫后背的伤口时不时扯着疼,左臂的纱布又洇出浅淡的红,可拥着伊索的右臂半点不敢松,力道轻而稳,像是要把这一场虚惊牢牢按进安稳里。
伊索靠在他肩头,指尖轻轻搭在他未受伤的肩侧,不敢碰两处包扎的伤口,耳尖贴着他的脖颈,听着他渐趋平稳的呼吸。白日里刀刃抵颈的寒意、药剂刺鼻的涩味、还有约瑟夫扑过来替他挡刀的瞬间,一遍遍在脑海里闪回,每一次想起,心口都揪着发疼。他抬手,摩挲着腰间沾过血渍的白菊玉佩,玉佩早被擦拭干净,温润的触感里,藏着两人九死一生的牵绊。
“饿不饿?粥还温着,我去盛给你。”伊索轻声开口,声音还有未散尽的沙哑,他方才只顾着处理伤口,全然忘了进食,此刻才想起灶上一直温着的粥,约瑟夫失血过多,身子正是虚的时候,得填些温热的东西。
约瑟夫低低应了声,却没松开手,只微微偏头蹭了蹭他的发顶:“一起。”他此刻半点不愿离伊索半步,哪怕只是看着对方转身盛粥的模样,心里的后怕也能少几分。伊索无奈又心软,扶着他慢慢起身,动作极缓,生怕牵扯到他后背的伤。约瑟夫顺势将重量倚在他身上,完好的右手揽着他的腰,两人相扶着往厨房走,步子慢得像踩在绵长的岁月里,少了往日的利落,却多了几分生死与共的默契。
粥熬得软糯,还掺了些补气的杂粮,是伊索白日里特意备下的。他盛了满满两碗,递一碗给约瑟夫,又拿过一旁的止疼药,兑着温水递过去:“先吃药再喝粥,能缓解疼痛。”约瑟夫听了之后将药吃了,然后喝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熨帖了空荡许久的胃,也驱散了几分周身的倦意。两人对坐着喝粥,屋内静悄悄的,唯有汤匙碰碗的轻响,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缝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柔得不像话。
“老宅长老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置?”伊索忽然开口,搅了搅碗底的粥。那老者筹谋算计,不惜用他作饵,害约瑟夫受了两处重伤,这般险恶用心,断不能轻易姑息。
约瑟夫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海蓝眼眸里掠过一丝冷意,转瞬便沉了下去:“他执掌族中事务多年,手上沾的血债不少,从前我懒得清算,如今他动了你,自然要按族规处置,余下的死忠余党,心腹会逐一清剿,不会留半点隐患。”经此一事,他绝不会再心慈手软,那些藏着的、躲着的余孽,都要一一揪出来,才能真正给伊索一份安稳,才能让南下的路,再无牵绊。
伊索轻轻点头,他懂约瑟夫的心思,也知此事必须做绝,否则留下祸根,日后难免再遭反噬。他放下粥碗,替约瑟夫擦了擦唇角,轻声道:“心腹办事稳妥,只是你伤还没好,别再劳心费神,族中琐事暂且交出去,先养好伤再说。”
约瑟夫望着他眼底真切的关切,心头一暖,反手握紧他的手:“都听你的。”从前他独来独往,万事皆由自己扛,如今有了牵挂,才知有人叮嘱冷暖、操心安危,是何等幸事。他反手摩挲着伊索小臂上的划伤,那道伤口已敷了药包扎好,却依旧碍眼,想起白日里伊索孤身缠斗的模样,心底又疼又悔,“今天让你受怕了,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孤身面对这些。”
“我也能护好自己。”伊索垂眸,指尖蹭过他的掌心,“往后若再有险境,我们一起面对,不再是你一个人扛。”白日里的周旋虽险,却也让他更笃定,往后要与约瑟夫并肩,而非一味躲在他身后做被守护的人。
约瑟夫心口微动,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没有反驳,只低声应下。他懂伊索的性子,清冷却有韧劲,不愿做依附他人的菟丝花,这般模样,更让他心头珍视。
夜色愈沉,约瑟夫的伤势经不起久坐,伊索扶着他回床铺歇息。替他掖被角时,格外小心避开后背与左臂的伤,动作轻柔得似怕碰碎了他。约瑟夫拉着他的手,让他躺到身侧,又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用右臂轻轻圈住他,后背的伤口虽扯着疼,却抵不住心底的安稳。“睡吧,有我在。”
伊索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红酒香与淡淡的药香,白日里的惊惧渐渐消散,眼皮慢慢发沉。临睡前,他轻声呢喃:“等你伤好,我们去看南方的花田好不好?”
“好,”约瑟夫低头,吻了吻他的额角,声音温柔得能融进夜色里,“等我伤好,我们便走,挑一处最安静的小镇,种一片白菊,再给你开一间小铺子,你若想打理遗体便打理,不想便在家休息,我陪着你。”他将往后的光景细细描摹,说给伊索听,也说给自己盼。
伊索低低应着,在他怀里渐渐睡熟,呼吸匀净,眉眼舒展,再没了白日里的紧绷。约瑟夫却醒了许久,后背与左臂的伤口时不时传来钝痛,他却浑然不觉,只静静看着怀中人的睡颜,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宗族纷争已了,余孽待清,往后再无势力能拦着他们,等他伤愈,便是两人奔赴安稳之日。
可他也清楚,纵是扫清了明面上的阻碍,暗处仍可能藏着漏网之鱼。老宅长老经营多年,难保没有隐匿的死忠,那些旁支的余党,也可能逃去外地蛰伏,待他日再寻机会反扑。只是这些,他此刻不愿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伤势,守着伊索,至于那些潜藏的暗涌,待他身体恢复,再一一拔除便是。
天光大亮时,伊索先醒了,身旁的约瑟夫还在安睡,许是连日劳心劳力又添了伤,睡得格外沉。他小心翼翼地挪开约瑟夫的手臂,起身往厨房熬粥,又去煎了利于伤口愈合的汤药,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他。巷口的暗卫见他出门,低声汇报昨夜的动静,言明心腹已将老宅长老看管妥当,旁支余党也在逐一排查,周遭无异常,他才彻底放心。
汤药熬好时,约瑟夫也醒了,靠着床头静坐,海蓝眼眸望着厨房的方向,见伊索端着汤药进来,眼底漾开笑意。“醒了?先喝药,稍等会儿便能喝粥了。”伊索将汤药递过去,温度晾得刚好,不烫口也不凉。
约瑟夫接过,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他却眉眼未皱——有伊索在旁照料,连药味都淡了几分。伊索看着他乖乖喝药的模样,心底软了几分,又递过一颗蜜饯,让他压一压药苦。
两人吃过早饭,心腹便按约送来族中的消息,一并带来了上好的伤药。心腹进门时目不斜视,只递上密报,低声汇报:“先生,长老已押入暗牢,余下死忠抓了十七人,皆已审明,南支西支余孽四散,属下已派人分头追捕,西郊庄园的收尾也已办妥,无遗漏。”
约瑟夫倚在床头,接过密报匆匆扫过,指尖在几处关键处划过,沉声道:“暗牢加派人手,看好长老,别让他自杀,剩下余孽限期十日清剿,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边不必多派人手,守住巷口即可,莫要惊扰了伊索先生。”
心腹应声退下,屋内重归清净。伊索收拾着桌面,听着方才的吩咐,轻声道:“十天就清剿,时间会不会太赶?你的手下会不会太辛苦?”
“他们皆是精锐,应付得来。”约瑟夫轻笑,招手让他过来,拉着他坐在床边,“早些清完,我们也能早些南下,我想带你去看看南方的春,赶在花期最盛的时候到。”他心底盼着那一日,盼着远离尘嚣,与伊索过几日真正安稳的烟火日子。
伊索的耳尖微微泛红,挨着他坐下,指尖轻轻拂过他后背的纱布:“好,我等着。”他也盼着那一日,盼着没有争斗、没有惊惧,只有彼此与花田的日子。
白日里的时光过得安稳又平淡,伊索日日守在屋中,替约瑟夫换药、熬粥煎药,闲时便坐在窗边整理随身的物件,将两人要带往南方的东西一一归置。约瑟夫则靠着床头,偶尔处理几份紧要的密报,大多时候都在看着伊索忙碌,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巷口的暗卫按时送来吃食与消息,族中清剿余孽的进展很顺,不过三日,便已抓了大半漏网之鱼,余下的也成了惊弓之鸟,躲在暗处不敢露头。
这般安稳的日子过了五日,约瑟夫的伤势好了不少,后背的伤口已能稍稍发力,左臂的伤也结痂愈合,不再似往日那般疼。他性子本就利落,耐不住连日卧床,便想着起身走动走动,伊索拦不住,只得扶着他在屋内慢慢踱步,再三叮嘱不可用力。
两人正扶着彼此在窗边看巷外的晨光,心腹忽然传来急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先生,抓着的长老昨夜自尽了,死前留了一封密信,说当年旁支叛乱,并非偶然,还有外部势力插手,如今那些势力听闻您要南下,似有要截杀的打算。”
约瑟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海蓝眼眸里凝起冷厉,后背的伤口因骤然发力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外部势力?查清楚是谁了吗?”当年旁支叛乱,他虽平定了事端,却总觉有蹊跷,如今看来,果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手,时隔多年,这些人竟还不肯罢休,甚至将主意打到了他与伊索南下的路上。
“还在查,对方藏得极深,长老的密信里也没说清,只提了一句与当年的叛乱有关。”心腹的声音愈发沉肃,“属下已加派人手排查,只是对方行踪诡秘,怕是不好找。”
约瑟夫沉默片刻,指尖攥得发白。他本以为清了宗族余孽便万事大吉,没想到竟还有潜藏多年的外部仇敌。这些人能在当年插手族中叛乱,势力定然不弱,如今盯上他们,南下的路,怕是不会太平。
伊索扶着他的肩,轻轻按了按,示意他莫要动气,声音沉稳:“别急,既然他们藏着,便定然会露马脚,我们暂且放缓南下的行程,先查清楚对方的底细,再做打算。”他虽不知当年的恩怨,却也懂此刻慌乱无用,唯有沉下心来,才能找到应对之法。
约瑟夫转头望着他,见他眼底清明笃定,心头的戾气稍稍敛去,反手握住他的手:“好,听你的。”他不能因一时急怒乱了阵脚,更不能让伊索陷入未知的险境。当年的旧怨,既然找上门来,他便一一接下,无论是宗族余孽,还是外部仇敌,但凡敢挡在他与伊索之间的,都只能是死路一条。
心腹领命下去加紧排查,屋内重归安静。晨光依旧暖人,可两人心底都清楚,这份安稳又要被打破了。当年的旧叛乱,潜藏的外部势力,针对性的截杀谋划,还有未清完的旁支余孽,都成了南下路上的拦路虎。
约瑟夫扶着窗台,望着巷外的天光,浅金眼眸里冷厉与温柔交织。冷厉,是对那些暗藏的仇敌;温柔,是对身侧的伊索。他抬手,将伊索揽入怀中,力道稳而坚定:“当年的事,我会彻底了结,那些藏着的仇敌,也会一一清除。纵是前路再难,我也定会带你去南方,去看那片花田。”
伊索靠在他怀里,抬手环住他的腰,避开他的伤口,轻声道:“我信你,我们一起等,一起了结那些旧怨,再一起去赴那场约定。”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暖意,屋内的药香未散,却多了几分直面未知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