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粥香渐渐散淡,伊索将两人用过的碗碟收进厨房,水流声哗哗轻响,约瑟夫便立在厨房门口,不远不近地看着,海蓝色的眼眸里盛着满得要溢出来的温柔,却始终没有上前打扰,只安静守着这份难得的烟火气。他看着伊索垂着眼擦拭碗碟的侧脸,看着对方耳尖未褪的淡粉,看着那身素净衣衫下绷着的柔和线条,心底那份沉淀许久的执念,终得几分舒展,却又不敢贪多,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松弛。
待伊索收拾妥当转身,撞进约瑟夫的目光里,还是免不了几分局促,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衣角,后颈的抑制环衬着软绒,暖意淡缓,连带着渗出的黄玫瑰甜香都变得温顺,轻轻缠上周身萦绕的红酒余韵。“你……”伊索刚开口,便觉语气有些干涩,顿了顿才续上,“今日不必守着我去工作室,我自己无碍。”
约瑟夫闻言轻笑,声音低沉醇厚,染着几分暖意:“我知道你无碍,但想送你,顺路。”他没说顺路是特意算着他的时辰与路线,只给彼此留了余地,见伊索没有反驳,眼底笑意更甚,“我在楼下等你,你慢慢来。”说罢,便识趣地转身出门,关门时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屋内的宁静。
伊索立在原地,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抚上后颈的抑制环。软绒贴着泛红的肌肤,触感温和,就像约瑟夫此刻的分寸,不催不逼,却步步入心。他走到窗台,看着那束盛放的白菊,指尖拂过花瓣,心底那份惶惑虽未全然消散,却被此刻的安稳压得极浅,他甚至开始期待,与约瑟夫并肩走在晨光里的模样。
下楼时,约瑟夫已将车门打开,手里提着给他备好的温水,见他走来,自然地将水递上。两人并肩坐进车里,往日里充斥车厢的浓醇红酒香,此刻淡得恰好,与伊索身上的甜香相融,漫在狭小的空间里,竟让人心头发松。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人身上,一路无话,却无半分尴尬,唯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衬得这份相伴愈发安稳。
到了工作室门口,伊索推门下车时,约瑟夫忽然叫住他,递来一个小巧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浅褐色的药膏。“这是护颈的药膏,睡前涂在磨红的地方,好得快。”他说着,怕伊索顾虑,又补了句,“无刺激,不与药剂相冲。”
伊索看着那只玻璃罐,入手微凉,罐身干净,想来是特意备好的。他接过罐子,指尖微顿,低声道了谢,转身往工作室走时,脚步比往日轻快了几分。约瑟夫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身影走进那扇熟悉的木门,才缓缓发动车子,却没有走远,只是停在往日的街角,目光锁着工作室的方向,一如从前那般等候,却多了几分心安。
往后几日,日子便这般过得平淡又温热。约瑟夫每日送伊索去工作室,傍晚再候在门口,两人或是并肩慢行归家,或是各自沉默相伴,偶有几句闲谈,皆是寻常琐碎,却字字熨帖。伊索睡前会记得涂那罐护颈药膏,后颈的泛红渐渐褪去,皮肉愈合后的浅淡印记,被软绒衬垫掩着,再无往日磨人的痛感。他随身的防腐药剂用得越来越少,偶尔黄玫瑰甜香渗出,也不再急着遮掩,任由它与约瑟夫的红酒香轻轻缠绕。
工作室的窗台,白菊换了一茬又一茬,永远开得清雅。有时伊索忙得晚了,约瑟夫便会拎着温热的餐食,坐在工作室隔壁的空置小屋里等他——那屋子是约瑟夫临时租下的,就为了离他近些,又不扰他工作。伊索知晓后,虽没说什么,却会在打理完手头的事,端着一杯温水过去,陪他坐片刻。
这般的安稳,让伊索几乎要忘了那份入殓师的宿命,忘了生死别离的惶恐,可这份平静,终究还是被一桩特殊的差事打破。
那日午后,有人登门,求伊索为一位逝去的Alpha打理遗容。来人是逝者的伴侣,一位身形单薄的Omega,眼底满是哀恸,周身的信息素淡得几乎要消散,显然是因过度悲伤失了气力。伊索如常应下,待遗体送来时,他才觉出几分异样——逝者身上,残留着与约瑟夫同源的信息素气息,虽淡得几近湮灭,却带着Alpha高阶血脉独有的凛冽,再看逝者的眉眼轮廓,竟与约瑟夫有几分相似。
伊索的指尖顿在逝者微凉的肩头,心底骤然一沉,后颈的抑制环竟莫名泛起几分灼意。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照旧细致打理,指尖抚平逝者衣摆的褶皱,拭去面颊的尘灰,可目光落在那熟悉的眉眼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约瑟夫的模样,想起那句“让我先送你,或是,我们同归于尽”,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将周身的暖意尽数驱散。
逝者的信息素虽淡,却带着几分残留的暴戾,想来生前性子定然桀骜,这般的血脉同源,十有八九是约瑟夫的族人。伊索的心越沉越重,手上的动作慢了几分,那份被他刻意压下的惶恐,此刻翻涌得厉害——他最怕的便是离别,而约瑟夫这般的出身,怕是藏着不少身不由己,连生死,或许都由不得自己。
打理妥当已是傍晚,夕阳落得低沉,将工作室映得一片昏黄。逝者的伴侣来接遗体时,对着伊索连连道谢,哀恸的语气里,藏着几分隐晦的惋惜:“先生不知,他与家中那位闹了半生别扭,终究是没能等到和解……高阶Alpha的宿命,向来是争与斗,能落得个全尸,已是万幸。”
这话字字落在伊索耳里,如冰锥扎心。高阶Alpha,争与斗,万幸全尸,这些字眼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与约瑟夫平日里那份藏得极深的冷厉模样重合,他才惊觉,自己竟从未问过约瑟夫的过往,从未想过,那份偏执的等候背后,或许藏着他难以触及的风浪。
送走逝者家属,工作室重归死寂,伊索靠在停尸台边,指尖冰凉,周身的黄玫瑰香不受控地泛起几分慌乱,甜香里掺了几分涩意。他想起约瑟夫每次挡在他身前时的挺拔,想起对方眼底偶尔掠过的沉郁,想起那日葬礼上约瑟夫展露的威压,原来那些温柔之下,本就藏着他未曾知晓的沉重。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约瑟夫来了,想来是候了许久。伊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起身去开门。门外的约瑟夫拎着温热的餐食,见他脸色发白,眉眼间带着难掩的倦意,眉头当即蹙起:“怎么了?不舒服?”说着便伸手想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察觉出那份异常的冰凉,担忧更甚。
伊索下意识偏头躲开,指尖攥紧了衣角,周身的甜香里的涩意愈发明显。约瑟夫的动作顿在半空,海蓝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染上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他没再靠近,只低声问:“是出了什么事?不妨与我说。”
工作室里还残留着逝者淡淡的信息素气息,约瑟夫鼻尖微动,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他闻得出那是同族的气息,也瞬间明白,伊索这般反常,定是与这位逝者有关。他心底轻叹,知道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了,可他怕伊索害怕,怕这份刚萌芽的安稳,就此碎裂。
伊索垂着眼,看着地面的纹路,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是你的族人,对不对?”
约瑟夫身形一僵,没有否认,缓缓颔首:“是,堂兄。”
“高阶Alpha的宿命,都是争与斗吗?”伊索抬眼,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往日里的沉静尽数褪去,只剩下脆弱,“你……也会这样吗?”他不敢问生死,却字字都透着对离别将至的恐惧,他好不容易抓住的暖意,他怎么能承受再次失去。
约瑟夫看着他眼底的惶恐,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厉害。他放下手里的餐食,往前迈了半步,又怕惊扰了他,堪堪停住,周身的红酒香里添了几分沉郁,却依旧放得柔和,怕再刺激到他。“我的事,比他复杂些,”他语气诚恳,字字真切,“但我答应你,我会护好自己,不会让自己落得这般境地。”
“可宿命……”伊索的声音发颤,话没说完,便被喉间的哽咽堵住。他见惯了生死,见惯了宿命难违,他不信承诺,只信眼前的离别。
“没有什么宿命能困住我,”约瑟夫的声音陡然坚定,海蓝眼眸里翻涌着偏执与认真,还有对伊索的疼惜,“从前没有,现在有了你,更不会有。我要守着你,便会拼尽全力活下去,陪你走往后的路。”他多想上前抱住伊索,抚平他眉间的惶恐,却怕对方此刻满心不安,只能站在原地,一遍遍给她承诺,“我不会离开你,伊索。”
伊索看着他眼底的真切,心底的苦涩与暖意交织,眼眶泛红。他想信,却又不敢全然相信,入殓师见多了世事无常,承诺在生死面前,太过脆弱。他别开眼,转身走回工作室,背对着约瑟夫,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这话听不出喜怒,约瑟夫却知晓,他心底的惶恐并未散去。他没有再逼,只是捡起地上的餐食,轻轻放在门边的石阶上:“晚饭温着,记得吃。我在隔壁,有事你喊我。”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隔壁的小屋,没有再打扰,却将周身的红酒香放得更浓几分,稳稳地萦绕在工作室周围,像是在无声地安抚,告诉伊索,他一直都在。
工作室里,伊索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抬手捂住泛红的眼眶,后颈的抑制环又开始隐隐作痛,黄玫瑰的甜香里满是慌乱的苦涩。他信约瑟夫的认真,却过不了自己心底那关,过不了离别带来的阴影。
隔壁的小屋里,约瑟夫坐在简陋的椅子上,指尖夹着烟,却依旧没有点燃。他望着墙壁,脑海里闪过族中那些无休止的争斗,闪过过往那些身不由己的日子,眼底满是沉郁。他知道伊索的顾虑,也清楚自己前路的阻碍,可他别无选择,为了伊索,他必须赢,必须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
夜色渐浓,工作室的灯与隔壁小屋的灯,一同亮着,隔着一堵墙,两道身影各怀心事。一边是怕离别的惶恐,一边是护安稳的决心;一边是宿命带来的桎梏,一边是偏执生出的勇气。
那份刚萌芽的温柔还在,可潜藏的风浪已然浮现。约瑟夫的族中纷争,伊索的心魔执念,还有那些未可知的阻碍,都在夜色里悄然滋长。他们的相伴,终究避不开要直面这些沉重,甜意里的苦涩愈发浓烈,而这场关乎爱恋与生死的拉扯,才真正迎来最难的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