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似乎特别长,蝉声把空气都煮沸了
谈羡六岁,裴听轩七岁,谈羡扎着两个羊角辫,额发被汗浸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她蹲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看得入神
裴听轩就坐在他家二楼敞开的窗台上,晃着两条细长的腿,手里拿着个用树枝和皮筋做的简易弹弓,正眯着一只眼,瞄准胡同对面那棵老梧桐的叶子
“啪”一声,一片肥厚的梧桐叶应声而落,打着旋儿飘下来
谈羡“裴听轩!有本事你下来!”
谈羡仰起脖子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不服气的挑衅
窗台上的少年低头看她,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清秀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笑了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没说话,却把手里的弹弓往窗台上一放,手撑着窗沿,灵巧地往外一探,抓住了窗外那根粗壮的梧桐枝
谈羡“喂!你小心点!”
谈羡下意识站起来,小脸上露出点紧张
裴听轩没理她,手脚并用地攀着枝干,像只灵活的猴子,几下就从二楼荡了下来,稳稳落在她面前,带起一阵微热的、混着青草和皂角香气的风
裴听轩“喏”
他摊开手心,里面躺着几颗被捂得温热的玻璃弹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裴听轩“赢了隔壁胖子的,分你一半”
谈羡眼睛一亮,却故意撇撇嘴
谈羡“谁稀罕”
手却很诚实地伸过去,挑走了两颗最亮的
裴听轩也不戳穿她,把剩下的弹珠揣回兜里,在她旁边蹲下,一起看蚂蚁
裴听轩“你看这只,搬的米粒比它自己还大”
谈羡“它肯定是个大力士”
谈羡凑近了看,辫子几乎扫到裴听轩脸上
裴听轩往后躲了躲,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起格子来
裴听轩“跳房子吗?我画”
谈羡“你画得一点都不直”
谈羡挑剔
裴听轩“那你来”
裴听轩把树枝递给她
谈羡接过,认认真真地画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阳光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胡同里传来谁家妈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调子,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有炒菜的油香
那是谈羡记忆里,关于夏天最初的、完整的模样
是蝉鸣,是弹珠,是歪歪扭扭的跳房子格子,是裴听轩从二楼跳下来时,带起的那阵永远带着皂角清香的风
那年,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声能一直响到梦里
谈羡十岁那年,做了件“大事”
她盯上裴听轩脖子上那块和田玉坠很久了,玉是裴家祖上传下来的,成色极好,温润莹白,上面用极细的刀工刻着裴听轩名字的缩写“P.T.X”,裴听轩从小戴着,几乎从不离身
谈羡就是想要
没为什么,大概是因为裴听轩总把那块玉贴身藏着,偶尔从衣领里滑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起来特别宝贝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降临,裴听轩在他家客厅的藤椅上午睡,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浮气躁,谈羡蹑手蹑脚地溜进去,屏住呼吸,凑近了看他
少年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呼吸均匀,玉坠就贴在他的锁骨下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谈羡的心跳得飞快,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捏住红绳,轻轻一提——没提动,绳子在颈后打了个结
她又试了几次,急得鼻尖冒汗,最后不知怎么弄的,竟真让她解开了,她捏着那块还带着少年体温的玉坠,像做贼一样溜回自己家,藏在了她放糖果的铁皮盒最底层
下午,裴听轩醒来发现玉坠不见了,脸色瞬间白了,裴家上下差点翻了个底朝天,裴妈妈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那是老爷子留给长孙的东西
裴听轩不说话,只是抿着唇,把家里可能的地方又找了一遍,连院子的花坛都翻了
谈羡躲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后面偷看,看着裴听轩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裴妈妈焦急的神情,心里的那点得意和窃喜早就没了,只剩下一阵阵发虚,晚饭时,她食不知味,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怎么了羡羡?不舒服?”
谈妈妈问
谈羡摇摇头,扒拉了两口饭,终于还是“哇”一声哭了出来,抱着她的小铁皮盒,抽抽搭搭地跑去裴家认错
裴妈妈又气又急,想教训她两句,被裴听轩拦住了
少年从谈羡手里拿回那还沾着她泪水的玉坠,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她哭花的小脸,叹了口气,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无奈
裴听轩“你想要就跟我说啊,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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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