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沈芷溪终于缝上了大褂的最后一颗盘扣。
她后退两步,在绣坊略显昏暗的灯光下审视这件作品。深青灰色的香云纱大褂悬挂在衣架上,衣襟、袖口和下摆的银线云纹在光线流转间若隐若现。最特别的是,这些云纹在静态中竟有种动态的错觉——当视线移动时,那些线条仿佛真的在缓慢流转。
这是她反复调整针法和丝线走向才达到的效果。云纹的绣法用了七种不同的针法组合:滚针表现云气边缘,套针制造厚度,施针营造朦胧感,乱针模拟翻涌……每一处转折都经过精心计算。
更重要的是内衬。她在左右肩部缝入了改良的“软铠”——用三层极薄的记忆棉和丝绸叠加,外层覆以软缎,边缘用暗线刺绣固定。从外面看,大褂依旧挺括流畅,只有穿的人才能感觉到肩部那种微妙的承托感。
沈芷溪小心翼翼地将大褂取下,平铺在工作台上,用软刷轻轻扫去表面可能沾附的线头。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淡蓝色的防尘袋,将大褂仔细叠好放进去。
明天上午,她要带着这件样衣去德云社。
手机震动,是王惠发来的消息:“沈姑娘,衣服做得怎么样了?明天方便来吗?磊磊下午要排练,上午在社里。”
沈芷溪回复:“已经做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太好了!就十点,我让他们都在。”
放下手机,沈芷溪却没有立刻休息。她走到绣架前——那里还绷着一小块边角料,上面绣着最简单的云纹练习。她拿起针,又补了几针,不是为了修改,而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
每次完成重要作品,她都会有这种既满足又忐忑的感觉。满足于作品本身,忐忑于别人的评价。祖母说过,手艺人要有自信,但也要有敬畏——自信于自己的技艺,敬畏于手艺本身的价值。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沈芷溪收了针,将工作台收拾干净。玉簪从发间滑落一缕碎发,她重新绾好,指尖触到温润的玉石,心里安定几分。
明天,就能知道他穿着是否合适,是否真的能减轻一点负担。
这个念头让她莫名有些紧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沈芷溪拎着防尘袋准时出现在德云社后台。
王惠已经在等着了,见她进来,笑着迎上来:“沈姑娘真准时。路上堵车吗?”
“还好,这个点车不算多。”沈芷溪将防尘袋轻轻放在桌上,“张老师在吗?”
“在里间换衣服呢,马上出来。”王惠说着,忍不住看向防尘袋,“我能先看看吗?”
“当然。”
沈芷溪拉开防尘袋拉链,小心地将大褂取出展开。深青灰色的光泽在后台明亮的灯光下完全显现出来,银线云纹此刻清晰可见,从右肩向左下蜿蜒的走势如同一段流动的旋律。
王惠轻轻吸了口气:“这……这绣工……”
她伸手想摸,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艺术品。最后只用指尖极轻地拂过衣襟边缘:“这云纹怎么像在动似的?”
“用了七种针法组合,丝线走向也做了特殊设计。”沈芷溪解释,“在不同光线下会有细微的流动感,但不会过分夸张。”
“太美了。”王惠由衷赞叹,“这得绣了多少小时?”
“纯刺绣时间大约两百小时。”沈芷溪如实说,“加上打版、裁剪和缝制,总共用了七天。”
“七天?”王惠惊讶,“你就没休息?”
“赶一赶,来得及。”沈芷溪没说这七天她平均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也没说好几次累得手指发抖,不得不进入灵泉空间恢复精神。
这时,里间的门开了。张云雷走出来,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脸。他看到展开的大褂,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他走近,目光落在那片深青灰和银白交织的云纹上。
“你的‘云纹衫’。”王惠笑着说,“沈姑娘七天赶出来的,快试试。”
张云雷看向沈芷溪,她正安静地站在桌边,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辛苦了。”他说。
“应该的。”沈芷溪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张老师,我帮您试穿?”
“好。”
张云雷脱掉外套,沈芷溪拿起大褂,帮他穿上。这个过程她做得极其自然和专业——拎起衣领,先穿左袖,再穿右袖,整理后领,抚平肩线。每一个动作都轻而准确,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肩膀或手臂,也是隔着衣料的短暂接触。
大褂上身的那一刻,张云雷明显感觉到不同。
首先是重量。这件大褂比他平时穿的轻很多,香云纱本身轻薄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肩部那种恰到好处的承托感——不沉,但有一种被稳稳托住的踏实。
其次是合身度。衣襟的弧度完美贴合他的身形,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既显挺拔又不紧绷。袖笼果然如沈芷溪所说,做了加宽处理,他试着抬了抬手,九十度内完全没有束缚感。
最后是触感。里衬的丝绸柔软顺滑,贴着皮肤很舒服。而肩部那层特殊的衬垫……
“这里,”沈芷溪走到他身后,隔着大褂轻点他左肩胛的位置,“我加了三层薄衬,记忆棉和丝绸叠加,透气但有支撑性。您感觉怎么样?”
张云雷活动了一下左肩。疼痛还在,但大褂的重量没有像往常那样加重负担,反而有种被分担的感觉。
“很轻。”他说,“而且……”他斟酌着词句,“肩部好像没那么吃力了。”
沈芷溪眼睛亮了一下:“那请您走几步看看,动作大一些。”
张云雷在后台不大的空间里走了个来回,做了几个舞台上的常见动作——抬手作揖,转身,小幅度的侧身。每做一个动作,他都仔细感受肩部的反馈。
“转身时衣摆不会缠腿。”他评价,“抬手到这儿,”他平举手臂,“确实没有拉扯感。”
“袖笼我多放了两厘米。”沈芷溪绕到他面前,低头检查衣襟的扣合情况,“盘扣的位置也调整了,扣上后不会压迫锁骨。”
她半蹲下来,检查下摆的长度和开衩的高度。这个姿势让她的视线与衣摆平齐,张云雷能看见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下摆长度合适吗?”她问,“走路会不会踩到?”
“刚好。”张云雷低头看她,“很合身。”
沈芷溪站起来,退后两步,从各个角度审视大褂的上身效果。深青灰色衬得张云雷肤色更白,银线云纹在舞台灯光下(虽然现在只是后台的普通灯光)会有种低调的华丽。最重要的是,这件大褂完美展现了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却又不会加重他肩背的负担。
“沈姑娘,”王惠也围着张云雷转了一圈,“这手艺真是绝了。不只是好看,是真正为穿着的人考虑。”
“谢谢王老师。”沈芷溪取下白手套,“张老师,您穿着活动十分钟,如果哪里不舒服或需要调整,随时告诉我。”
张云雷点点头,在后台慢慢走动,时不时抬抬手,转转肩膀。杨九郎和周九良也来了,见到他这身大褂,都啧啧称奇。
“角儿,这衣服好看啊!”周九良凑近看云纹,“这绣得……跟活的似的。”
“而且你发现没,”杨九郎观察得更细,“磊磊穿上这衣服,肩膀好像没那么塌了。”
张云雷自己也感觉到了。往常他站立时,会不自觉地稍稍右倾以减轻左肩负担,但这个细微的习惯动作,今天好像没那么明显了。
十分钟后,沈芷溪再次询问:“张老师,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吗?”
“没有。”张云雷说,“很完美。”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郑重。沈芷溪明显松了口气,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我记下这件合格了。”她从工具包里拿出笔记本,“接下来做杨老师和周老师的,尺寸我都量过了,一周后可以来看样衣。”
“不急不急。”杨九郎摆手,“沈姑娘你先休息几天,这七天肯定累坏了。”
“还好。”沈芷溪收拾工具包,准备离开。
“沈小姐。”张云雷忽然叫住她,“这件大褂……有名字吗?”
沈芷溪回头:“您指什么?”
“云纹衫是统称,但这件,”他低头看衣襟上的云纹,“应该有专属的名字吧?”
沈芷溪想了想:“如果非要起名的话……叫‘流云’如何?取云纹流动之意,也寓意演出如行云流水。”
“流云。”张云雷重复一遍,点头,“好名字。”
沈芷溪离开后,后台的气氛轻松下来。张云雷还穿着那件大褂,舍不得脱——倒不是衣服多珍贵,而是穿着确实舒服。疼痛没有消失,但被减轻了大约两三成。这听起来不多,但对常年忍受剧痛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喘息。
“真有那么神?”周九良好奇,“一件衣服就能让你肩膀好受点?”
“不是治好,是减轻负担。”张云雷解释,“就像你背个重包,有人帮你托了一下底。”
“那也够可以了。”杨九郎凑近闻了闻,“你们闻到没,这衣服有股淡淡的香味。”
张云雷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很淡的梅花香,不是化学香精的味道,更自然清冽。和那天在沈芷溪身上闻到的很像,但更淡,像是从丝线里渗透出来的。
“应该是丝线自带的。”他说,“有些特殊处理的丝线会有天然香气。”
“这沈姑娘不简单。”王惠坐在一旁说,“我打听过了,她祖母是苏绣名家沈清婉,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她自己也是省级传承人,只是年轻,名气还没打出去。”
“沈清婉?”张云雷觉得这名字耳熟。
“九十年代在国际上拿过大奖的,一副双面绣《江南四季》被博物馆收藏了。”王惠说,“沈姑娘得了真传,而且青出于蓝。你看这云纹的绣法,很多老绣娘都做不到这种流动感。”
张云雷低头看着袖口的云纹。银线在深青灰底色上蜿蜒,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疏密之间形成了一种节奏感。他忽然想起太平歌词的旋律——也有起伏,有顿挫,有轻重缓急。
“她懂韵律。”他轻声说。
“什么?”杨九郎没听清。
“没什么。”张云雷摇摇头,“师娘,剩下的演出服都交给她做吧。贵点没关系,手艺值这个价。”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惠笑道,“而且她人实在,报价很公道,没因为咱们是德云社就乱要价。”
正说着,张云雷的手机响了。是康复医生打来的。
“张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新到了一批理疗设备,其中有一个肩部支撑带,你要不要来试试?”
张云雷看了眼身上的大褂:“刘医生,我可能找到更好的‘支撑带’了。”
“哦?什么产品?”
“一件特别定制的大褂。”他顿了顿,“手工刺绣的。”
电话那头的医生显然有些困惑,但也没多问,只叮嘱他按时来做康复训练。
挂了电话,张云雷走到镜子前。镜中人穿着深青灰色大褂,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如果不是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他正忍受着疼痛。
他抬起左手,慢慢平举。到九十度时,熟悉的刺痛感传来,但比往常轻了一些。而且因为袖笼宽松,布料没有形成额外的束缚。
“今晚小园子,就穿这件吧。”他说。
“不再试试了?”杨九郎问。
“不用试了。”张云雷看着镜中的自己,“很合适。”
傍晚六点,沈芷溪在绣坊里整理丝线。工作台上摊着杨九郎和周九良的设计图,她正在构思适合他们的图案——杨九郎幽默活泼,可以用竹石图案,寓意虚心有节;周九良沉稳内敛,适合松鹤图案,象征长寿高洁。
手机忽然连续震动。她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好几条消息:
“芷溪,周阿姨介绍的陈老师问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人家是大学讲师,人品学识都好,你就见见吧。”
“就当认识个朋友,又不是逼你马上结婚。”
沈芷溪叹了口气。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但她真的没心思相亲。现在满脑子都是德云社的演出服,还有……那件“流云”大褂穿在张云雷身上的样子。
她想起上午他试穿时的神情——先是惊讶,然后是仔细感受,最后是那种真实的满意。他说“很完美”时的语气,不是客套,是真的认可。
这让她很开心。比赚到钱还开心。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惠发来的照片。点开,是张云雷穿着那件大褂站在小园子舞台上的侧影。灯光打在他身上,深青灰色泛着柔和光泽,银线云纹在照片里仿佛真的在流动。
王惠附言:“今晚首穿,效果特别好。磊磊说比平时轻松很多。沈姑娘,真的太感谢你了。”
沈芷溪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您客气了,合适就好。”
她放下手机,却忍不住又拿起来,把照片放大看细节。云纹在舞台灯光下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肩部的剪裁也完全贴合,没有出现她担心的褶皱或拉扯。
成功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走到窗前,看着胡同里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七天的辛苦都值得。
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发间的玉簪在昏暗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她抬手摸了摸簪子,轻声说:“奶奶,我好像做了一件对的事。”
没有人回答,但她仿佛能感受到某种回应——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内心深处的肯定。
回到工作台前,她重新拿起画笔。这一次,下笔更稳,思路更清晰。竹石图案的草图很快成形,她在旁边标注针法:竹竿用“滚针”表现竹节,竹叶用“抢针”做出正反叶面的色彩变化,石头用“乱针”营造肌理感……
工作到晚上九点,杨九郎那件的设计图基本完成。沈芷溪站起来活动身体,倒了杯水,忽然想起什么,打开微博。
她不常上微博,但偶尔会看看传统手工艺相关的资讯。今晚鬼使神差地,她搜索了“张云雷”。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是小园子演出的返场视频。点开,张云雷穿着那件深青灰色大褂,正在唱《探清水河》。视频里看不清云纹细节,但能看出大褂合身挺拔,随着他的动作自然摆动。
评论已经过万:
“今天这件大褂好好看!颜色好衬角儿!”
“绣了云纹哎,好精致!”
“角儿今天状态特别好,唱得尤其稳。”
“有没有发现他肩膀好像没那么紧绷了?”
最后这条评论让沈芷溪心里一动。她仔细看视频,确实,张云雷的动作比之前看过的演出视频更舒展一些,特别是抬手和转身时,少了那种下意识的克制。
他真的觉得轻松了。
沈芷溪关掉视频,心里那点忐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感。手艺人最开心的时刻,莫过于自己的作品真正帮到了人。
她重新坐回工作台前,开始画周九良的设计图。这一次,她更加投入,更加专注。
夜深了,绣坊的灯依旧亮着。但今晚的灯光似乎比往常更温暖,照在未完成的设计图上,照在整理好的丝线架上,照在沈芷溪沉静的侧脸上。
而城市的另一边,小园子演出刚刚结束。张云雷回到后台,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而是对着镜子又站了一会儿。
“还不脱?”杨九郎问。
“再穿会儿。”张云雷说,“真的舒服。”
“沈姑娘这人情可欠大了。”杨九郎笑道,“你得请人家吃饭。”
张云雷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问:“你觉得……她喜欢听相声吗?”
杨九郎一愣,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怎么,想请人家来看专场?”
“就是随口一问。”张云雷转身,开始解盘扣,但动作很慢,像是不舍得脱下这件大褂。
“下周末‘传统焕新’专场的票,给沈姑娘留一张吧。”王惠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人家给你做了这么件宝贝,该请人家来看看。”
张云雷手上动作停了停:“好。”
他小心地将大褂脱下,抚平,挂进防尘袋。银线云纹在灯光下最后闪了一下,然后被收进袋中。
但那种被托举的感觉,似乎还留在肩上。
疼痛依旧存在,但今晚,它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