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孙天宇又去了台球厅旁边的空铺子。

王广被他一个电话叫过来，打着哈欠靠在门框上看他拿卷尺量尺寸。“你真要开酒吧？你连啤酒跟白酒都分不清。”

“不是还有你吗。”孙天宇头也不回，在本子上记了个数，“你负责调酒，我负责收钱。”

“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合伙了？”

“昨晚。”

“昨晚我可没——”

“王广。”孙天宇直起身看他，“你还是不是我兄弟？”

王广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走进来。“行行行。那装修呢？你打算弄成什么样？”

孙天宇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脚踢了踢墙角的灰。“简单干净就行。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帮我找个靠谱的设计师。”

“你不是认识挺多人的吗？”

“我认识的那些人，画的图能看吗？”孙天宇把卷尺一收，“要那种看着舒服的，不闹腾的。”

王广琢磨了一下他的话，忽然笑了。“你这是按谁的审美找呢？”

孙天宇瞪了他一眼。王广举起双手，不说了。

中午孙天宇回了老宅。他没去偏厅吃饭，先绕到了蒋易房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声音。他抬手敲了两下，过了几秒门开了。蒋易站在门后，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侧身让了让。

“少爷有事？”

“没事。”孙天宇大大方方走进去，往椅子上一坐，“来看看你。”

蒋易关上门，没坐，靠在桌边看着他。“看我什么？”

“看你昨天有没有被吓着。”孙天宇翘起腿，歪着头看他，“下午那事，回去没做噩梦吧？”

蒋易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忍笑。“少爷多虑了。我睡得很好。”

“那就好。”孙天宇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张折好的纸，扔到桌上，“帮我看看这个。”

蒋易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这是什么？”

“酒吧的设计图。王广找了个设计师，我看了两版都不满意。”孙天宇往后靠了靠，语气随意得很，“蒋老师审美应该还行吧？”

蒋易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孙天宇迎着他的目光，一脸坦荡。蒋易终于伸手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看。图纸上画的是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吧台、卡座、灯光，线条潦草。

“这图画得太糙了。”蒋易皱了皱眉，手指点在图纸上，“吧台位置可以，但卡座排得太密。你以后要请人驻唱的话，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孙天宇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你说怎么改？”

蒋易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你为什么问我？”

“你昨天说了，你的私事不便跟我讲。”孙天宇直起身，笑了一下，“那公事总能讲吧？我开酒吧，你是长辈，给点意见不过分吧？”

蒋易被他那句“长辈”噎了一下，垂下眼看着图纸。“卡座减两组，靠墙摆。中间留出空间，做个矮台，平时空着，有演出的时候用。灯光要暖光，别用冷白。你这图纸上标的颜色太冷了。”

“行。”孙天宇把图纸拿回来，折好揣兜里，“就按你说的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蒋易一眼。

“蒋老师。”

蒋易抬眼。

“你昨天那句话，我记住了。”孙天宇靠着门框，嘴角勾着，“私事不便跟我讲。行，那我们就讲公事。酒吧开业那天，你来。”

说完他就走了。蒋易站在房间里，听着脚步声远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摸图纸的触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他改那张图。

下午孙天宇又去了台球厅，王广已经把新设计师找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翻图，翻了半天，指着其中一版说：“这个。就这个。”

王广凑过来看。“你刚才不是不喜欢这版吗？”

“现在喜欢了。”孙天宇把图纸卷起来，站起来往外走，“跟设计师说，卡座减两组，中间加个矮台，灯光全部换暖光。”

王广在后面喊：“你这变得也太快了。”

孙天宇没理他，骑上摩托走了。

接下来几天，孙天宇往老宅跑得更勤了。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蒋易房间坐一会儿，手里总拿着点东西。今天是酒吧的菜单，明天是酒水单，后天是进货商的报价。蒋易每次都是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可每次孙天宇把东西往桌上一搁，他还是会拿起来看。

“这酒水单不行。”蒋易指着上面一行，“你进价比市场价高了两成，被人坑了吧？”

“我又不懂这个。”孙天宇坐在椅子上，理直气壮。

“你开酒吧，连进价都不懂？”

“所以我来问你啊，蒋老师。”

蒋易把单子放下，看着他。“孙少爷，你为什么非得找我？”

“因为你会啊。”孙天宇说得坦坦荡荡，“你什么都懂一点，账目、设计、酒水，我身边没人比你更合适。你帮我，我承你的情。以后在外面遇到什么事，我也能帮你兜着。”

蒋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在跟我做交易？”

“不算交易。”孙天宇站起来，走到蒋易面前，低头看着他，“算……互帮互助。你帮我开酒吧，我帮你瞒着你的私事。”

蒋易的眼神冷了半分。“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商量。”孙天宇微微弯腰，凑近了一点，声音低下去，“蒋易，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不问。但你得给我一点诚意。你不能一边防着我，一边还让我在外面替你圆场。”

蒋易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快了两拍。孙天宇的眼睛很黑，里面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人无处可藏的锐利。

“你要什么诚意？”蒋易问。

孙天宇想了想，直起身。“酒吧开业那天，你来。不光是来，你得全程待着。帮我招呼客人，给我撑场面。”

蒋易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就这个？”

“就这个。”孙天宇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蒋老师，这笔买卖你不亏。”

他走了。蒋易坐在桌边，盯着那张酒水单看了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孙天宇破天荒地给蒋易夹了一筷子菜。蒋易愣了一下，孙有权也愣了一下。

“看我干什么？”孙天宇头也不抬地扒饭，“蒋老师这几天帮我改图纸，挺辛苦的。”

孙有权看看儿子，又看看蒋易，没说话，继续喝酒。蒋易把那筷子菜吃了，也没说什么。

桌子底下，蒋易的手指轻轻扣着膝盖。

他忽然觉得，孙天宇这个人，好像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讨厌。

但也更危险了。

酒吧装修的进度不快，还在调整方案的阶段。孙天宇几乎每天都泡在铺子里，跟设计师来回改图。王广被他使唤得团团转。

这天下午，孙天宇拿着改好的第三版图纸，兴冲冲地回了老宅。他推开蒋易房间的门，里面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

王男端着水盆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他，叫了声少爷。

“蒋老师呢？”

“蒋先生一早就出去了。”王男想了想，“没说去哪，就说不用等他吃饭。”

孙天宇脸上的笑没了。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扔，坐在椅子上等。等了半小时，一小时，一个半小时。桌上的水凉了，他又倒了一杯。王男进来问他要不要先吃饭，他摆摆手说不饿。

快傍晚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蒋易推门进来，看见孙天宇坐在屋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孙天宇站起来，盯着他。蒋易身上还是那件灰蓝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点赶路后的疲惫。但这些都不是孙天宇注意到的。他注意到的是蒋易进门时那个放松的表情——那种跟人说完话、办完事、心里踏实了才会有的表情。

“你又去找张呈了？”

孙天宇的声音压得很低。蒋易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眉头微微皱起来。

蒋易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耐。“孙少爷，我找谁还要跟你汇报吗？”

“你生什么气？”蒋易的声音也冷下来，不再像平时那样温温和和，“我出个门还得跟你报备？”

“蒋易！”孙天宇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蒋易的脖子，推着他往后退了两步，把他抵在门上。手劲不小，蒋易的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天宇凑近他，眼睛里有火，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你记住，你是洪兴帮的人。你要是敢背叛，我一定饶不了你。”

蒋易被掐着脖子，呼吸有些困难，但他没挣扎，只是盯着孙天宇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不安，还有一种蒋易看不太懂的东西。

孙天宇跟他对视了两秒，忽然松了手。他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被攥得皱成一团的图纸，往地上一扔。

他走了。

蒋易靠在门上，捂着脖子咳了几声。咳嗽的间隙，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张皱巴巴的图纸。

上面画的是酒吧的卡座，按照他上次提的意见改过了。

蒋易咳完了，慢慢蹲下身，把那张图纸捡起来，展开。图纸被攥得太狠，好几道折痕已经破了。他用手掌一点一点把它抚平。

孙天宇回到台球厅，王广正趴在吧台上算账，看见他进来，脸色不对，赶紧凑过来。

“怎么了？又跟谁干架了？”

孙天宇没说话，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你跟蒋易吵架了？”王广试探着问。

孙天宇把酒瓶往台面上一墩。“他今天又出去了。一整天。肯定是去见张呈了。”

“我让他给我个诚意，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还去跟那人碰面。把我当什么？”

王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天宇。”王广趴在吧台上看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凭什么管他？”

孙天宇愣了一下。

“他是你爸的人，你爸都没管他出门，你管他？”王广歪着头，“你又不认他当小妈，又不叫他蒋叔，一口一个蒋老师，你到底把他当你什么人？”

孙天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广拍拍他的肩，转身去招呼客人了。孙天宇坐在吧台前，盯着那瓶啤酒，脑子里一团乱。

他也不知道。他就是烦。烦蒋易背着他出去见别人，烦他回来时脸上那种放松的表情，烦他被人掐着脖子还能那么平静地看着自己。

孙天宇把剩下的酒一口灌完，把瓶子重重放在台上。

他不知道。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