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渡
陈野第一次见到那匹黑马,是在野马渡的河边。
彼时他刚满十八岁,攥着爹传下来的枣木套马杆,正循着马蹄印追查盗马贼的踪迹。
七月的草原绿得铺天盖地,风卷着格桑花的香气掠过河岸,远处雪山融水汇集成的河流清澈见底,黑马就站在浅滩里,低头饮着水。它通体乌黑,鬃毛像被风梳理过的墨色绸缎,四蹄粗壮有力,踝骨处还留着蹭过岩石的浅痕,没有缰绳,没有马鞍,是匹真正的野马。
陈野的心跳骤然加快。
草原上的骑手都以驯得烈马为荣,而野马,是烈马中的王者,是六千万年进化史刻在基因里的桀骜。爹生前总说:“野马的自由是草原给的,只能敬,不能夺。”可年轻气盛的陈野偏不信,他翻身上自己的黄骠马,双腿一夹马腹,套马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朝着黑马冲了过去。
马蹄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眼看套索就要缠住黑马的脖颈,那畜生却猛地扬起头,长嘶一声,声音穿透云层。它四蹄腾空,像一道黑色闪电跃过浅滩,落地时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碎成银片。陈野的黄骠马被惊得连连后退,他猝不及防摔在河滩上,套马杆飞出去老远,嘴里灌满了带着泥沙的青草味。
黑马站在对岸的高坡上,回头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骄傲,像雪山之巅的雄鹰,不屑于与笼中鸟争斗。陈野趴在地上,看着它甩动鬃毛,朝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蹄声如雷震,踏碎了旷野的寂静。
接下来的日子,陈野每天都会来野马渡。他不再急于套住黑马,只是坐在坡上,看着它在草原上觅食、奔跑、饮水。他发现这匹黑马极有灵性,饮水时总会保持着随时能冲刺的姿势,耳朵像雷达般警惕地转动,连远处狼的嗥叫都不能让它慌乱。有时遇上突如其来的冰雹,钢珠般的冰粒砸得人哇哇直叫,黑马却能从容地躲到山坳里,等冰雹过后,依旧扬蹄驰骋。
陈野开始学着爹的样子,带着糌粑和马茶在草原上露宿。
夜晚的草原伸手不见五指,银河像银带横跨天际,星子密密麻麻嵌在墨色绒布上。他燃起篝火,牛粪燃烧的暖光映着草原的轮廓,远处传来黑马的嘶鸣,与狼嗥、虫鸣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壮阔的夜曲。他啃着干涩的糌粑,喝着温热的马茶,忽然懂了爹说的“敬”——不是畏惧,是对生命本真状态的敬畏。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黄昏。陈野发现野马渡附近多了几个陌生的脚印,还有散落的烟蒂。他心里一紧,盗马贼来了。这些家伙像狼一样埋伏在草原深处,仅凭一匹马、一袋糌粑就能在荒野行走数月,专挑无人看管的马群下手。
果然,当天夜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陈野抄起套马杆冲出帐篷,只见三匹快马正朝着黑马的方向疾驰,为首的人手里举着绳套,正是之前偷走牧民羊群的盗马团伙。
黑马被惊得连连后退,却不愿离开世代栖息的河岸,眼看绳套就要落下,陈野猛地催动黄骠马冲了上去,套马杆精准地缠住了为首那人的手腕。
“草原的马,不是你们能碰的!”陈野怒吼着,声音像草原的风一样凌厉。
盗马贼没想到会有人阻拦,一时乱了阵脚。黑马趁机扬起前蹄,朝着最近的一匹马撞去,那马受惊失控,将骑手甩在地上。混乱中,一匹盗马贼的马朝着陈野冲来,他躲闪不及,被马蹄蹭到了胳膊,剧痛瞬间传来。就在这时,黑马突然调转方向,像一道黑色旋风冲过来,用身体挡住了盗马贼的攻击,鬃毛飞扬间,竟带着几分护犊般的凶狠。
陈野趁机甩出套马杆,缠住了另外两个盗马贼的缰绳,黄骠马会意地奋力拉扯,将他们拖下马来。晨曦微露时,赶来的牧民们制服了盗马贼,陈野的胳膊已经肿得老高,黑马也在混战中被划伤了后腿,血珠渗进青草里。
陈野一瘸一拐地走到黑马面前,从行囊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草药,轻轻敷在它的伤口上。黑马没有躲闪,只是低头蹭了蹭他的手背,温热的鼻息拂过皮肤,带着草原的气息。陈野伸出手,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摸到了风的温度,摸到了六千万年进化史沉淀的坚韧,也摸到了草原的心跳。
他翻身上马,没有缰绳,没有马鞍。黑马长嘶一声,载着他,朝着初升的朝阳狂奔而去。风在耳边呼啸,草浪在身下起伏,远处的雪山熠熠生辉,银河还未完全褪去,星光与晨光在天际交汇。陈野张开双臂,放声大笑,伤口的疼痛早已被自由的狂喜淹没。
他终于明白,爹说的“敬”,是与野马并肩的默契;而真正的自由,不是驯服,是尊重每一个生命的天性,是和这片草原上的生灵一起,奔向无垠的远方。野马渡的河水依旧流淌,黑马的蹄声踏遍草原,陈野的笑声被风带走,越过格桑花丛,越过雪山之巅,成为草原上永恒的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