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风裹挟着燥热的气息,卷过塑胶跑道,将操场边香樟树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阳光炽烈得有些晃眼,透过叶隙筛下斑驳的光斑,落在跑道内侧的栏架上,泛着淡淡的塑胶味与青草混合的气息。何屿靠在栏架旁,指尖捏着一瓶冰镇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些许暑气。
他原本是来给班级体测帮忙的,此刻却被跑道上那道格外扎眼的身影勾去了注意力。刘昱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在清一色的蓝白校服里格外醒目,像一团跳跃的火焰。他正在进行1500米的耐力跑,已经是最后一圈,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呼吸也有些急促,却依旧保持着稳健的步伐,手臂前后摆动的幅度均匀而有力。
何屿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看着他越过一个又一个弯道,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看着他眼底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他们认识了三年,从初一时的同桌到现在的前后桌,一起逃过课,一起被罚站,一起在晚自习时偷偷传纸条,关系好得像连体婴。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何屿看着刘昱的眼神,渐渐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是看到他和别的女生说笑时的莫名失落,是他生病时的暗自担忧,是深夜聊天时的满心欢喜。
刘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在跑过何屿身边的第一圈时,就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底闪着狡黠的光。何屿被他笑得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低头拧矿泉水瓶,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热意。
第二圈,刘昱跑过来时,速度慢了些。他侧过头,朝着栏外的何屿喊了一声:“佩奇!递瓶水!” 这是刘昱给何屿起的外号,因为何屿小时候脸圆圆的,像极了佩奇,久而久之,这个外号就成了刘昱的专属称呼,旁人喊起,何屿总会皱着眉反驳,可听刘昱喊,却只觉得心里软软的。
何屿连忙把矿泉水递过去,刘昱单手接住,仰头灌了几口,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运动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谢啦!” 他喊了一声,又加快速度跑了出去,跑出去几步,还回头冲何屿挥了挥手。
何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的燥热似乎也消散了不少。他以为刘昱只是像往常一样和他闹着玩,却没料到,在最后一圈的直道上,刘昱忽然放慢了脚步,边跑边朝着栏外的他转过身,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用尽全力喊了一声:“佩奇,你喜欢我吗?”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穿透了操场上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何屿的耳朵里。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何屿整个人都僵住了,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瓶身的水珠被挤得滚落下来,打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却远不及他此刻心里的震惊。
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睛瞪得圆圆的,惊讶地挑了挑眉,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刘昱那句“你喜欢我吗?”在耳边反复回响,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腔,血液瞬间涌上脸颊,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他怎么也没想到,刘昱会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直白的方式问他。操场上还有不少正在体测的同学,还有监考的老师,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因为这一声喊而聚焦过来,落在他们身上。何屿的脸颊更烫了,既有些窘迫,又有些莫名的期待,心里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七上八下。
刘昱喊完之后,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回头扬声又补了一句:“不回话我就当你答应啦!” 声音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说完,他便不再回头,猛地加快速度,像一阵风似的冲向前方,红色的身影在跑道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朝着终点线奔去。
何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看着他冲过终点线,被同学们簇拥着,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心里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甜意。他轻轻的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像是对刘昱这种突如其来的告白的妥协,又像是对自己心意的坦诚:“小机灵鬼,随你吧。”
风依旧在吹,阳光依旧炽热,香樟树的叶子依旧沙沙作响。何屿靠在栏架上,指尖的矿泉水已经没那么冰了,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灌满了温水,暖融融的。他看着不远处被同学们围住的刘昱,看着他朝着自己的方向偷偷看过来,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又深了几分。
其实,他想说的不是“随你吧”,而是“我也是”。
从初一时第一次见刘昱,看他因为不小心撞掉了自己的书,慌慌张张地道歉,还笨拙地帮他捡起来,那一刻,何屿的心就被这个有点莽撞却格外真诚的少年触动了。后来的三年,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都像是一颗颗珍珠,串联起他们之间的情谊,也悄悄滋生出超越友谊的情愫。
何屿知道,刘昱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细腻,他会记得自己不吃香菜,会在冬天把暖手宝偷偷塞给自己,会在自己难过时笨拙地讲笑话逗自己开心。这些细碎的温柔,都被何屿悄悄记在心里,一点点累积,变成了满心的欢喜。
操场那边,刘昱终于摆脱了同学们的包围,朝着何屿的方向跑过来。他跑得有些急,额头上的汗水还在往下滴,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眼里的光比阳光还要耀眼。“佩奇,” 他跑到何屿面前,微微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抬头看着他,“你刚才没回话,那就是答应啦?”
何屿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期待与紧张,脸颊依旧有些发烫,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窘迫。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却异常清晰:“嗯,答应了。”
刘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抱住了何屿,力道很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情与莽撞。“太好了!” 他在何屿耳边欢呼,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佩奇,我喜欢你好久了!”
何屿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反而轻轻抬手,回抱住了他的后背。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味与阳光的气息,何屿的心里甜得像蜜。他把头埋在刘昱的肩窝,轻声说:“我也是。”
夏日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香樟树的清香,吹过塑胶跑道,吹过相拥的两人。操场上的喧嚣似乎都变得遥远,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心跳声,和少年人青涩而热烈的告白。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是要永远定格在这个充满蝉鸣与欢笑的夏日午后。
刘昱松开何屿,却依旧抓着他的手,指尖的温度滚烫。他看着何屿泛红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眼底满是笑意:“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佩奇。”
何屿拍掉他的手,却忍不住笑了:“谁是你的人,小机灵鬼。” 嘴上反驳着,手却没有抽回来,任由刘昱紧紧抓着。
两人并肩靠在栏架旁,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同学们,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看着彼此眼底的笑意,心里都充满了甜甜的欢喜。有些话,不必多说,有些心意,不言而喻。在这个炽热的夏日,在这条塑胶跑道旁,他们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将藏在心底许久的喜欢,变成了彼此最珍贵的约定。
风还在吹,蝉还在鸣,阳光依旧灿烂,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