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武侠仙侠小说 > 明月照魔归
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魔剑与明月

明月照魔归

令狐厌盘膝坐在一片紫竹林里,周身魔气化作朵朵墨色莲花,在月光下缓缓绽放、凋零、又重生。他手里握着一柄漆黑的剑,剑身无光,却隐隐有血纹流动,像是沉睡的脉搏。方圆百里内的灵气都在向他汇聚,又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逼退——这便是当世第一人的气势,即便静坐,也令天地色变。

  “你果然在这儿。”

  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无奈。

  令狐厌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这世间能悄无声息接近他十丈之内而不引动他剑气自动护体的,唯有江清月一人。三百年前或许还有几个,但如今,只剩这一个了。

  他收功,那些墨莲顷刻间消散成缕缕黑雾,没入他袖中。转过身,只见江清月一袭白衣斜倚在竹旁,手里提着一壶酒,月光落在他肩上,恍若谪仙临世。

  “你又偷了哪家仙门的佳酿?”令狐厌挑眉问道,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

  “什么叫偷?是借。”江清月晃了晃酒壶,扔过来,“百花谷百年陈酿醉春风,我特意留了一壶给你尝尝。他们谷主小气得紧,藏在八百丈深的地窖里,外面布了三十六道禁制,啧啧。”

  令狐厌接住,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液入喉,化作暖流,竟真有百花香气在唇齿间弥漫。他不由赞道:“好酒。可惜百花谷主明日发现,怕是要气得折损三百年修为。”

  “他打不过我。”江清月说得轻描淡写,走到他身边,并肩坐下,也饮了一口,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忽然道,“我听说,你要去战天道。”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令狐厌握着酒壶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消息传得倒是快。”

  “整个修真界都传遍了。”江清月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魔尊令狐厌欲挑战天道,破界飞升,是不是?三日前,你在天剑峰顶一剑斩断九重雷劫,对天下宣告此事。现在正邪两道都疯了,赌坊里你的赔率已经开到一赔三百。”

  “才三百?”令狐厌似是不满,“我记得三千年前血海老祖战天道时,赔率是一赔八百。”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血海老祖是去送死。”江清月的目光沉了下来,“但你是令狐厌,是三千年来唯一修成寂灭魔剑的人,是当世公认的第一人。他们觉得,你或许真的有一线希望。”

  “只有一线?”令狐厌又饮了一口酒,目光投向远方,“清月,你太小看我了。”

  “不是我小看你,是天道。”江清月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急迫,“自上古以来,试图战天道的修士共计九十七人,其中最弱的也是大乘巅峰,最强的已是半步真仙。他们无一例外,全都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了。天道不可逆,这是铁律。”

  “铁律?”令狐厌忽然笑了,那笑声中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我令狐厌修行三千年,破的就是铁律。当年他们说魔道不可能修成正果,我修成了。他们说‘寂灭魔剑’是必死之道,我练成了。他们说正邪不两立……”

  他转头看向江清月,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但我有你这样的兄弟。”

  江清月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值得吗?你现在已是魔道魁首,虽为正道所不容,但逍遥自在,何必去搏那必死之局?你若真想飞升,大可再等三百年,待修为圆满,按部就班渡劫便是。”

  “等?”令狐厌站起身,黑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周身魔气不自觉地弥漫开来,紫竹林无风自动,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畏惧,“清月,你看这天地。”

  他抬手一指天空:“天道制定规则,修士需按部就班,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一步一步,如同被拴着链子的狗,让你去哪就去哪,让你何时吃饭就何时吃饭。渡劫飞升?那不过是天道施舍的恩赐,它让你过,你才能过;它不让你过,你便灰飞烟灭。”

  “我不服。”令狐厌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剑,斩在夜色中,“我修行,是为了逍遥自在,是为了我命由我不由天。若是连飞升都要看天道的脸色,这三千年,我修的是什么道?”

  江清月也站起身,与他并肩而立:“可你若败了,便是神魂俱灭,连转世重生的机会都没有。你我相识三百年,一起闯过葬神渊,一起战过血海老祖,一起……”

  “一起偷过西王母的蟠桃。”令狐厌接道,眼中泛起笑意,“你被守园神兽追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我替你挡下的。”

  江清月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神却黯淡下来:“所以我才更不能看着你去送死。令狐,听我一句,放弃吧。这世间值得留恋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令狐厌看着挚友,心中涌起暖意。三百年了,这世间厌恶他、畏惧他、唾弃他的人不计其数。只因他是魔道魁首,只因他剑下亡魂无数,只因他行事乖张,不循常理。只有江清月,这个被修真界尊为“明月君”的正道领袖,从不在意这些。

  “清月,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令狐厌不答反问。

  江清月愣了愣,随即也笑了:“怎么不记得。那时你刚屠了血煞门满门,浑身是血,坐在死人堆里擦拭你的剑。我奉师命前去查探,以为你也是受害者,还递了你一方手帕。”

  “然后你发现我就是那个魔头,拔剑就刺。”令狐厌接道,眼中笑意更深。

  “然后你三招就打落了我的剑,却没杀我,只说:‘剑法不错,人太傻。’”江清月摇头苦笑,“我那时年轻气盛,气得三天没睡着。后来才知道,血煞门抓了三百童男童女修炼邪功,你一人一剑,屠了他们满门,一个不留。”

  “但我还是魔头,不是吗?”令狐厌淡淡道,“正道都说我手段残忍,有伤天和。”

  “那是他们不知内情。”江清月正色道,“我知你剑下亡魂,皆有取死之道。你修魔道,却从未滥杀无辜。只是……”

  “只是我行事太过随心所欲,不懂收敛,不懂给人留情面。”令狐厌接口,语气轻松,“清月,你我是两种人。你是明月,当悬于九天,普照众生,需顾及天下人的目光。我是魔剑,生来就是要刺破苍穹的,管他世人如何评说。”

  他拍了拍江清月的肩,语气忽然郑重:“三日后,天雷山巅。若我成功,自当回来与你痛饮三日。若我失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递给江清月:“这是我寂灭剑宫的掌门令。我若回不来,剑宫中三千弟子,就托付给你了。他们都是苦命人,被正道所不容,才投奔于我。你帮我……给他们一条生路。”

  江清月接过令牌,触手冰凉,沉甸甸的。他握着令牌,指节发白,却只是说:“好,我等你。”

  三日后,子时,天雷山巅。

  这座山之所以名为天雷,是因为它高耸入云,终年雷云环绕,是修真界最接近天穹的地方。此刻,山巅之上,乌云密布,不见星月,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几乎整个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正道十大宗门,魔道三大派,散修联盟,妖族使者……无数双眼睛盯着山巅那道黑色的身影。

  令狐厌一袭黑袍,手持那柄陪伴他三千年的寂灭剑,独自立于山巅最高处。狂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狂舞,长发飞扬,但他身形稳如磐石,仿佛与这座山融为一体。

  山下,江清月站在人群最前方,身边是各大正道的长老宗主。所有人都离他三步之遥——这是对明月君的尊重,也是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敬畏。

  “令狐厌当真是疯了。”一个白须老者摇头叹息,“三千年来第一人,本有望正道飞升,何苦行此逆天之举?”

  “魔道中人,终究是心性偏激。”另一人接口。

  江清月恍若未闻,只是仰头看着山巅那道身影,袖中的手已握得青筋暴起。

  子时三刻,令狐厌动了。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运功蓄势,而是缓缓举起寂灭剑,剑尖直指苍穹。一个平静却响彻天地的声音从山巅传来:

  “令狐厌,今日,问剑天道。”

  话音未落,天地骤变。

  原本漆黑的夜空,忽然亮如白昼。不是日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威严到极致的光芒,从九天之上洒落。云层向两边分开,一道横贯天际的金色裂隙缓缓张开,仿佛天睁开了眼。

  从裂隙中传出隆隆巨响,那不是雷声,而是某种超越凡人理解的存在发出的声音。仅仅是这声音,就让山下无数修士面色惨白,修为较低的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口鼻溢血。

  威压如山,如海,如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身上。

  但山巅那道黑色身影,依旧挺直如剑。

  “来!”

  令狐厌一声长啸,声震九霄。他纵身而起,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剑光,直冲那道金色裂隙而去。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露出漆黑的虚空。

  天道似乎被这蝼蚁的挑衅激怒了。

  第一波攻击,是天雷。不是普通天雷,而是金色的、粗达百丈的灭世神雷,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雷,都足以让大乘期修士魂飞魄散;每一道雷,都蕴含着天地法则的力量。

  令狐厌不闪不避,寂灭剑挥出。

  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是简单的一斩。但这一斩,却让时间仿佛凝固。剑锋过处,那些金色神雷竟如脆弱的琉璃般碎裂、消散。黑色的剑气去势不减,直冲裂隙而去,在裂隙边缘斩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裂隙中传来愤怒的嗡鸣。

  第二波攻击,是天火。紫色的火焰从裂隙中涌出,那不是凡火,甚至不是三昧真火,而是能焚烧神魂的“净世天火”。火焰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烧融,露出混沌的虚无。

  令狐厌依旧只是一剑。

  这一剑,与之前不同。剑出时,他身后浮现出三千魔影,每一道魔影都在施展不同的剑法,最后万剑归一,化作一道血色剑芒,斩入火海。

  “轰——!”

  天火被一剑斩开,向两侧分流,露出中间的通道。令狐厌身形不停,继续向上,距离那道裂隙已不足千丈。

  山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即便是那些最厌恶魔道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令狐厌的强大,已超出了他们的理解。那可是天道降下的惩罚,他却如闲庭信步,一剑破之。

  “他……他难道真的能……”有人喃喃自语,不敢置信。

  江清月紧握着拳,指甲已掐入掌心,渗出血来。他死死盯着那道黑色身影,眼中既有骄傲,也有无尽的担忧。

  第三波攻击,来了。

  这一次,不是雷,不是火,而是道。金色裂隙中,缓缓伸出一只手掌。一只巨大无比、覆盖了整个天空的手掌。掌心中有日月星辰流转,有山川河流奔腾,有万物生灭轮回——那是天道的具象,是规则的化身。

  手掌缓缓压下,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必然的力量。仿佛这不是攻击,而是一个事实:天要压你,你就得被压。

  令狐厌终于停了下来。

  他悬在半空,仰头看着那只巨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肆意张狂,充满了解脱与快意。

  “终于肯亲自出手了吗?”

  他双手握住寂灭剑,举过头顶。周身魔气疯狂涌动,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尊万丈高的魔神虚影。那魔神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猩红如血,与令狐厌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修行三千年,创寂灭魔剑,吞魔气,斩心魔,灭外魔,终成此道。”令狐厌的声音响彻天地,“今日,便以我毕生修为,以我三千年剑道,问一问这天——”

  “你,可配高高在上?”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人、剑、魔神虚影,三者合一,化作一道无法形容的剑光。那剑光非黑非白,非正非邪,是纯粹的破。破天,破地,破规则,破一切束缚。

  剑光与巨掌,在半空中碰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已超越了凡人能感知的范畴。所有人只看到,碰撞的刹那,天地间的一切色彩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白,和纯粹的黑,交织、撕扯、湮灭。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当视觉恢复时,人们看到了令狐厌。

  他已冲破巨掌,站在了金色裂隙的边缘。寂灭剑深深刺入裂隙之中,剑身已布满裂痕,但依然在颤动,在挣扎,想要刺得更深。

  令狐厌的黑袍破碎大半,露出满是伤痕的身躯。那些伤口深可见骨,却没有一滴血流出——因为血液早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被天道威压蒸发。

  但他依然站着,脊梁挺得笔直。

  “看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笑意,“我看到了……裂隙后面……是……”

  话音未落,裂隙深处,一只眼睛睁开了。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那是“道”的眼睛。冷漠、无情、至高无上。只是被它注视,山下就有数百修士道心崩溃,当场疯癫。

  眼睛看向令狐厌。

  只一眼。

  令狐厌的身体开始崩解。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空中。那是形神俱灭的征兆,是连轮回都无法进入的彻底消亡。

  但他却在笑。

  “原来如此……天道……你也在怕……”

  最后时刻,令狐厌回头,看向山下,目光穿过千里距离,准确落在江清月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然后——

  彻底消散。

  寂灭剑发出一声悲鸣,断成三截,从空中坠落,插在天雷山巅的岩石之中。剑身上的血纹,彻底暗淡。

  金色裂隙缓缓闭合,天空恢复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已经永远改变了。

  当世第一人,魔尊令狐厌,战天道,败亡。

  山下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才有人喃喃道:“他……他最后看到了什么?”

  无人能答。

  江清月飞身而上,落在山巅。他走到那三截断剑前,单膝跪下,伸手轻抚剑身。触手冰凉,再无昔日主人的温度。

  他想起三日前,令狐厌将掌门令交给他时的眼神;想起三百年来,两人月下对饮,论剑论道;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坐在尸山血海中,却眼神清澈的黑衣少年。

  “你说过,要我等你。”

  江清月低声自语,小心翼翼地收起三截断剑。起身时,他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那便等。”

明月照魔归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