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垂,将布达拉宫的红墙白壁染得愈发浓重,大昭寺的鎏金顶在暮色中晕开一圈暖芒,梵音渐沉,与广场上的马蹄声、经幡声交织,凝成一种肃穆的静谧。
赞普·桑杰益西的身影出现在宫墙东门,他身着绛红鎏金藏袍,袍身绣着大鹏金翅鸟纹样,腰间束着嵌绿松石的鎏金腰带,佩着传世宝刀“苍狼”,步履沉稳,不怒自威。身后跟着德勒世子与一众朝臣,德勒世子身着靛蓝锦袍,面容肃穆,与赞普的威严形成呼应,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藏民们纷纷伏地跪拜,中原使节也收起了方才的矜持,目光凝重地望着这位雪域君主。
赞普径直走到广场中央,目光掠过中原使节队伍,最后落在跌坐在石板路上的玉珍身上,威严的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扎西连忙上前躬身:“阿爸。”卓玛也扶着玉珍,想要让她起身行礼,却被赞普抬手制止。
“玉珍玛,坐着便好。”赞普的声音浑厚,带着雪域君主特有的沉稳,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腿还疼吗?”
玉珍摇了摇头,仰头望着父亲,眉间的朱砂痣在暮色中依旧清晰,眼神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不疼,阿爸。”
赞普颔首,转而看向中原使节队伍,目光落在为首的绯色官袍官员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庆使节远道而来,为太后贺寿,吐蕃感激。只是,方才听闻贵使此行,似另有他意?”
绯色官袍官员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底气:“赞普陛下,吾等奉大庆皇帝与皇后之命,一来为太后贺寿,二来,也为两国邦交而来。陛下与皇后听闻吐蕃赛玛噶公主圣洁纯粹,愿以太子章清宸为聘,迎娶公主,永结秦晋之好,共护边境安宁。”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藏民们纷纷抬头,眼中满是惊讶,扎西的眉头皱得更紧,德勒世子也面色凝重,目光落在赞普身上。
章清宸的心跳骤然加快,他下意识地向前半步,目光灼灼地望着赞普,又飞快地扫过玉珍,眼中带着一丝期盼与忐忑。他知道,这是帝后的旨意,也是他此行的核心使命,可此刻,看着玉珍坐在石板上,抱着小狗,眼神懵懂,他心中竟生出一丝抗拒——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场以邦交为名的联姻,而是护她平安,补她遗憾。
赞普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中原使节,扫过章清宸,最后落在玉珍身上,那目光里有疼爱,有不舍,更有坚定。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广场,清晰而有力:“抱歉,我的女儿,不能嫁给中原。”
一句话,如惊雷般在广场上炸开,中原使节们脸色齐齐一变,章清宸的身形微微一僵,眼中的期盼瞬间褪去,只剩下失落与一丝释然。扎西与德勒同时松了口气,卓玛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绯色官袍官员连忙追问:“赞普陛下,此乃两国邦交之大事,联姻之后,大庆与吐蕃可永结盟好,共享太平,为何陛下执意拒绝?”
赞普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吐蕃与大庆的和平,靠的是铁骑与诚心,而非儿女联姻。玉珍玛身有缺憾,心性纯粹,如观音座前的莲,不染尘埃。长安宫墙太深,权谋太重,她承受不起,也不该承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德勒与扎西身上,眼神中多了几分托付:“我,早已托孤与两个儿子。”
此言一出,德勒与扎西同时躬身:“儿臣在。”
赞普的声音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给了你们足以让玉珍玛后半辈子安稳度日的资产——布达拉宫西侧的三座庄园,藏北的千亩草场,还有冲赛康市集的半数商铺,皆归玉珍玛名下,由你们代为打理。她若有心仪之人,且那人真心待她,你们便护她出嫁;她若不愿成婚,这些资产足以让她在吐蕃衣食无忧,有容身之处,绝不许你们将她弃如敝履,置之不顾,更不许她流落荒野,孤苦无依。”
“儿臣遵旨!”德勒与扎西齐声应答,语气坚定。他们深知父亲的心意,也疼惜这个妹妹,即便没有这些资产,他们也绝不会让玉珍受半分委屈。
赞普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的念青唐古拉山,眼神中带着一丝悠远与沉重:“你们与我一样,善良慈悲,正直无私,心怀天下。吐蕃的农奴制,根深蒂固,剥削残酷,百姓苦不堪言,我毕生所愿,便是推翻这不合理的制度,让雪域的每一个人都有酥油茶喝,有草场放牧,有尊严地活着。”
德勒世子接口道:“阿爸,儿臣明白。只是这制度已延续百年,贵族阶层利益盘根错节,底层农奴思想固化,若贸然行事,必会引发大规模起义,战火纷飞,反而害了百姓。”
“正是如此。”赞普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这条路,还太长,需要慢慢来。我们不能苛待布达拉宫内目光所及之处的农奴,要宽厚待之,让他们感受到一丝暖意;我们要从规劝身边的贵族开始,让他们减轻对农奴的剥削,一点一点来,一点一点改,不能急,也急不得。”
他看向广场上那些匍匐的藏民,目光中满是悲悯:“布达拉宫外的农奴们,早已积怨深重,若我们动作太大,让他们看到希望又瞬间破灭,只会引发更大的暴怒与动荡。我们能做的,便是先守住宫内的一方净土,再慢慢向外延伸,终有一日,让雪域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剥削,没有压迫。”
玉珍听不懂父亲口中的“农奴制”“起义”,却能感受到父亲语气中的沉重,也能看到哥哥们眼中的坚定。她低下头,抚摸着怀中糯糯柔软的皮毛,转经筒在指尖轻轻转动,“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为父亲的心愿祈福。
【OS:阿爸……不嫁……】
她知道,父亲是在保护她。她不想去中原,不想离开布达拉宫,不想离开阿爸阿妈、哥哥们、卓玛和糯糯,不想离开这满是酥油香与格桑花的雪域。听到父亲拒绝联姻,她的心中莫名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格桑花。
章清宸站在原地,望着赞普坚毅的背影,望着玉珍脸上释然的笑容,心中的失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理解与敬佩。他明白了赞普的良苦用心,也明白了自己之前的执念太过自私。玉珍属于这片雪域,属于这纯净的天地,她不该被卷入中原的权谋纷争,不该被困在东宫的深宫高墙里。
他身边的绯色官袍官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章清宸抬手制止。章清宸走上前,对着赞普拱手行礼,语气真诚,没有了之前的疏离与矜持:“赞普陛下,晚辈明白了。强求之事,非君子所为,更非两国邦交之正道。此次前来,便纯为贺寿,至于联姻之事,晚辈会回禀父皇母后,从此不再提及。”
赞普看着章清宸,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太子殿下明事理,吐蕃感激。大庆与吐蕃的和平,不必靠联姻维系,若殿下真心愿护两国安宁,日后可多通互市,让雪域的酥油、茶叶,中原的丝绸、瓷器,互通有无,惠及百姓,便是最好的邦交。”
“晚辈谨记陛下教诲。”章清宸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玉珍身上,眼神中满是温柔与祝福。他看到她正抬头望着自己,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与懵懂,没有了之前的委屈与疏离。
他微微一笑,对着她轻轻颔首,像是在回应她童年时模糊的记忆,也像是在告别那段未曾说出口的遗憾。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布达拉宫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芒照亮了广场,也照亮了赞普坚毅的身影,照亮了玉珍纯粹的笑容,照亮了章清宸释然的眼神。
赞普转身,对着玉珍伸出手:“玉珍玛,天色晚了,阿爸带你回宫。”
玉珍点点头,握住父亲温暖宽厚的手,在卓玛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右腿的麻木感已经完全褪去,只是裙摆上的尘土依旧清晰,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刺眼,反而像是一种经历后的印记,见证了父亲的守护与雪域的安宁。
扎西与德勒一左一右护在玉珍身边,糯糯跟在她的脚边,小步快跑,时不时蹭蹭她的裤腿。赞普率领着朝臣,与中原使节并肩向布达拉宫走去,经幡在夜色中猎猎作响,梵音依旧,酥油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中原使节带来的陌生香气,却不再显得疏离,反而像是一种跨越地域的和解。
玉珍回头望了一眼广场中央的戏台,藏戏已经散场,藏民们渐渐离去,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她又看向身边的章清宸,他身着月白锦袍,在宫灯的光芒下,眉眼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温和。
【OS:长安……哥哥……】
童年的记忆依旧模糊,却不再带着淡淡的忧伤,反而多了一丝暖意。她不知道这位长安来的哥哥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来吐蕃,却知道,父亲保护了她,她可以留在雪域,留在自己的家园,守着阿爸阿妈、哥哥们、卓玛和糯糯,守着酥油香与格桑花,继续做那朵不染尘埃的雪域莲花。
转经筒在腰间轻轻转动,“咕噜咕噜”的声响,伴着她心中默念的六字真言,在夜色中回荡。赞普的托孤之言,还在耳边回响,两个哥哥坚定的身影,就在身边,玉珍的心中满是安宁与幸福。
她知道,父亲的心愿终有一天会实现,雪域的农奴们终会有好日子过;她也知道,自己会在这片圣洁的土地上,平安顺遂地长大,如老喇嘛所言,不染尘埃的来,也不染尘埃的去,被身边的人温柔守护一生。
布达拉宫的宫灯越来越亮,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上,与经幡的影子、宫墙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跨越隔阂、守护纯粹的雪域夜景图,在藏历六月十五的夜色中,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