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吉从真实的混沌中挣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要撞碎肋骨，喘息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撑着身体坐起，指尖的神经末梢依旧传递着抚过朱志鑫坚实背部肌肉轮廓的幻觉，整个人都还在隐隐回荡着令人羞耻的战栗与酸软。
然而，视线所及，没有那个记忆中温热坚实的怀抱，只有朱志鑫那比昨夜似乎更加淡薄几分的虚幻魂体，静静在侧。
朱志鑫“早。”
他正凝视着她，眸子里，残存着与自己同样的情动余温，还有和他生前如出一辙的带着得逞后的傲娇与满足感，朱志鑫这欲盖弥彰的样子，莫名地冲淡了一些盘踞在瑞吉心头的厚重悲凉，反而勾起了一点带着酸涩的暖意。
朱志鑫“看什么呢？嗯？”
瑞吉轻轻笑了起来，伸手虚虚地点了点他。
瑞吉“看你呀。某些人，。”
朱志鑫“梦里哪套？梦外哪套？”
朱志鑫“不都是我？”
瑞吉“是是是，都是你。”
瑞吉掀开被子，下了楼，一步步走向那尊黑檀木几，每日必须的仪式，又到了。
她熟练地拿起那枚细长而冰冷的银针，刺破的瞬间，尖锐的刺痛感清晰地传来，劈开了梦境，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何方，正在做什么。
随着那滴血液的彻底融入，朱志鑫的魂体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了一些，瑞吉看着朱志鑫，努力地在脸上扯出一个看起来尽量轻松的笑容。
做好这一切，她才开始收拾自己。
瑞吉“好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镜中完美无瑕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朱志鑫绽开明媚的笑容。
瑞吉“我们出发吧，我的专属小尾巴。”
瑞吉从容走出别墅大门，他们一人一魂，一实一虚，一在明处光芒万丈，一在暗处如影随形，共同踏入这个看似阳光普照实则隐藏未知风险的世界。
新的一天拉开序幕。
白天在公司里初步调查了一天，两人算是精疲力尽。想到下午张泽禹打来的邀约电话，瑞吉在相聚的暖意中多了些担忧。
瑞吉“一天下来，有用的信息太少了。监控记录有缺失，值班人员的口供…也太过‘干净’。”
朱志鑫“意料之中。如果真是意外，反而不该这么干净。越干净，越说明有问题。”
瑞吉“嗯。只能慢慢来，从别的渠道入手。对了，晚上泽禹他们组的局，你…”
朱志鑫“我没什么。”
朱志鑫“我没什么心理负担啊？该有的是他们吧，毕竟是他们看不见我。”
瑞吉“你呀…其实也挺想他们的吧？”
朱志鑫“…废话。尤其是张极，那家伙…总是一副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的死样子，看着就烦，但也…确实有点想。”
瑞吉“小极是让人安心。苏新皓就是太闹腾，泽禹心思又细…各有各的好。”
朱志鑫“苏新皓那是闹腾吗？那是缺心眼。”
苏新皓…..朱志鑫默默想着。
嘶….为什么？上次面对张泽禹时也想不起具体的细节，可也有模糊的印象。
自己的葬礼，苏新皓……苏新皓……
明明自己的魂魄就在人群中，什么都能听到，什么都能看到，为什么想不起来？
朱志鑫想到整个身体都在震颤，只得作罢。
……
也许是自己的魂体还不够稳，先不想这些了。
他陷入沉思的时候，已经到了，车停在一家会员制高级餐厅门前。门童训练有素地上前拉开车门。
瑞吉下车，晚风轻拂，朱志鑫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突然二人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张极“瑞吉。”
瑞吉回头，看到张极从他车上下来朝着这边走来。
瑞吉“小极！”
张极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平静却洞察。
张极“气色比我想的好。看来…最近好好照顾自己了。”
瑞吉“嗯，感觉好些了。”
瑞吉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莫名委屈，也许就只有在张极面前才会这样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张极“已经很棒了，瑞吉。”
张极“这段时间让你独自承担了太多，以后不会了，以后我随时都在。”
朱志鑫“啧，这张极…算他有点良心。”
瑞吉“谢谢。”
瑞吉对张极点点头，又悄悄横了朱志鑫一眼。
三人一起走入灯光柔和的餐厅，侍者引领他们走向预留的私密包间。
实木门被推开，温暖光线和喧闹人声一起涌出。
苏新皓“瑞吉！”
一个身影从靠窗座位弹起，快步冲来，不由分说地给了瑞吉一个拥抱。
是苏新皓。自从朱志鑫的葬礼后，他赶到海外处理项目，说是今天才刚赶回来。
苏新皓“瑞吉！你怎么样？”
苏新皓“都怪我不能早点见你！”
瑞吉“我没事，真的。项目还顺利吗？听说挺棘手的。”
苏新皓“项目哪有你重要！那些事交给下面的人处理也行，我就是担心你…”
张极“新皓，先让瑞吉坐下吧。你挡着门了。”
瑞吉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后退半步，感受到苏新皓身上的温暖，正准备抬手轻拍他的后背安抚。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站在她身侧的朱志鑫，魂体瞬间腾起的强烈占有欲和翻涌醋意推动些许冰冷气流，让瑞吉裸露的手臂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瑞吉不需要转头，仅用余光就能清晰感觉到朱志鑫死死锁定在苏新皓紧抱她的手臂上。
看来，身边这位“陈年老醋坛子”又打翻了，但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涌上心头。这种被他霸道在乎着，宣示着主权的感觉…竟然显得如此珍贵而令人怀念。
瑞吉强忍着嘴角，轻轻拍了拍苏新皓的结实后背。
瑞吉“好啦好啦，我们小苏总裁，冷静点，我没事了。”
瑞吉“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
瑞吉“你先松开我一点点，快被你这位健身达人的热情给勒得喘不过气来了。”
一直坐在桌边的张泽禹笑了起来，狗狗眼弯成了月牙。
张泽禹“苏新皓，知道你担心得紧，但也注意点分寸和形象。”
张泽禹“没看我们瑞吉姐今天特意打扮得这么仙气飘飘，都快被你这一抱给揉碎了吗？”
张泽禹一边揶揄，一边飞快地从瑞吉被拥抱时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些不适合的微妙眼神，所有细节，都被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
张极也在一旁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似乎对苏新皓这从小到大都改不掉的热情直率的性格早已习以为常，
苏新皓这才似乎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火，连忙松开瑞吉。
苏新皓“对不起啊瑞吉，我…我真是太激动了。主要是…”
他顿了顿，眼神不由自主地黯淡了一下，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苏新皓“志鑫他…”
后面的话语无需说出口，沉重的气氛已经瞬间弥漫开来，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瑞吉“都过去了。我们…我们总要学着向前看，不是吗？”
瑞吉“志鑫他…肯定也不希望看到我们一直沉溺在悲伤里，无法自拔。”
她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看到朱志鑫，那针对苏新皓的醋意似乎随之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无奈情绪。
苏新皓“对对对！向前看！必须向前看！”
苏新皓想驱散这突如其来的悲伤气氛，他伸手拉着瑞吉入座。
苏新皓“快来坐，坐下说！今天我特意让他们开了瓶珍藏的好酒，”
苏新皓“咱们几个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必须好好聊聊，不说那些…不说那些让人难过的事了！”
瑞吉顺势在张泽禹早已体贴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朱志鑫的魂体则无比自然地“占据”了她左手边的那个空位，那个曾经，无论是在学校食堂，还是在任何聚会场合，都理所当然属于他的专属位置。当然….现在是和瑞吉粉色的手提包一起。
席间的气氛很快在苏新皓这个气氛高手的带动下重新恢复了热闹。
苏新皓“你们是不知道，那个海外客户有多离谱，非要我们在项目中心给他建个小型高尔夫练习场，说不然没灵感…”
张泽禹“然后你就真给他画了个设计图？”
苏新皓“我那不是为了促成合作嘛！虽然最后也没成…”
张极“因为你标注的那天，当地八级大风。”
众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瑞吉“小极，你总是能抓住这种奇怪的细节。”
张极“碰巧看到。”
朱志鑫“他那是闷骚，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过八级大风…苏新皓这傻子。”
瑞吉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笑，在旁人看来，像是被张极的冷幽默逗乐。
一时间，五人都在仿佛时光真的倒流，又回到了从前那些无忧无虑、只有青春和友谊的美好时光。
酒过三巡，菜肴也品尝过半。话题渐渐从海外奇闻轶事转向了更日常、更贴近生活的琐碎。
张泽禹给瑞吉夹了一小块儿三文鱼，语气随意。
张泽禹“对了瑞吉姐，阿姨睡眠最近好些了吗？”
来了。瑞吉心中警铃微作，但她的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瑞吉“之前你说的中医…谢谢你啊泽禹，有心了。不过暂时不用麻烦。”
瑞吉“我妈她就是前阵子心里太难受，堵得慌，一下子缓不过来。后来…我特意去了一趟静心寺，”
瑞吉这话是说给张极听的，她知道张极会关注这事，两人已经对过线了，这会儿重提，无非就是真的起疑了….
苏新皓在一旁默默吃这菜，看不清表情，此刻也没人关注到他。
瑞吉“给她诚心求了一道安神符，她戴着之后说感觉心里踏实平静多了，最近睡眠质量确实改善了很多。”
瑞吉滴水不漏，坐在一旁的张极闻言，配合着点了点头。
张极“嗯，确实我小叔前几天去那边进香，回来也是这么随口一提，说在寺里好像看到你了，当时还以为你是心情不好，单纯去散散心。”
三人就这么说着几人完全知道了的事，还要相互配合着说下去，都想看出彼此会不会有不自然反应。
朱志鑫翘着二郎腿，就这么看着这几人的这出戏，心里好笑又无奈。
张泽禹“姐姐？”
瑞吉温柔的看着他等他问话，其实心里扶额…..这家伙，肯定又要下套…..都看到你小子眼里闪过的精光了！
张泽禹“上次都当时怎么没叫上我们谁陪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瑞吉“嗯，一个人去的。”
瑞吉“那时候…谁也不想见，就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苏新皓“哎呀，都过去了过去了，不提这些了。以后想去哪儿散心，随时叫我们，我们陪你！”
张泽禹“也是，心诚则灵。”
张泽禹“来，尝尝这个龙虾，他们家的新品，味道不错。”
张泽禹似乎放弃了追问。饭局继续，表面依旧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桌上的空瓶又添了几只。苏新皓喝得上了头，平时那股清爽盐系帅哥的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性情流露。
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挥舞着筷子，眼神开始有些迷离，话匣子彻底打开，开始追忆往昔。
苏新皓“……说起来，还是…还是最想阿志那小子！”
苏新皓“妈的…说没就没了…以前…以前就属他最能喝！也属他…最不够意思！”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轻响。
苏新皓“你们还记得不？！当初！当初他跟瑞吉官宣那天！”
苏新皓“这个臭小子！闷声干大事啊！我当时…我当时…”
他指着自己鼻子，表情夸张，带着七八分醉意下的真情实感。
苏新皓“我他妈还傻乎乎地以为近水楼台先得月呢！结果呢？！结果被这孙子给截胡了！”
苏新皓“那天晚上我抱着酒瓶子，哭得那叫一个惨啊…边哭边骂：朱志鑫你个王八蛋！挖兄弟墙脚！臭不要脸！”
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他“失恋”又失态的夜晚。
若是平时，大家或许会一笑置之，当作年少时一段有趣的轶事。但此刻，在朱志鑫刚刚离世的背景下，这番醉话便带上了一层浓重的悲伤和物是人非的酸楚。
张极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对苏新皓的酒后失态感到有些头疼，却又不好打断。
张泽禹则笑着摇头，适时地补了一刀，语气轻松试图冲淡伤感氛围。
张泽禹“得了吧你，还好意思说？你那哪是近水楼台，你那就是在楼台下边晃悠了半天连梯子都没找着。人志鑫是直接坐直升机上去摘的，能比吗？”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就在苏新皓高声“控诉”朱志鑫“恶行”的时候，坐在瑞吉身旁那位“看不见”的当事人，一脸不爽地盯着苏新皓。
朱志鑫“哼，近水楼台？那月亮也得愿意照你这滩水才行。”
朱志鑫“哭？哭有什么用？能哭来女朋友吗？”
朱志鑫“挖墙脚？那墙脚要是焊死的，我能挖得动？明明是自己根基不稳。”
朱志鑫“臭不要脸？追到自己喜欢的女人，要什么脸？”
瑞吉起初还强忍着，努力维持着脸上略带感伤又觉得好笑的表情。但听着耳边朱志鑫那醋意满满的“实时吐槽”，再看着对面苏新皓那副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悲情男主”戏码里的样子，瑞吉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瑞吉！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苏新皓醉眼朦胧地看向她。
苏新皓“瑞吉…你笑什么？难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朱志鑫那小子…就是不够意思…”
张泽禹和张极的目光也同时聚焦在瑞吉脸上。张泽禹眼睛眯起。
瑞吉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瑞吉“对不起…我不是笑你…我是…我是想起志鑫以前那副得意洋洋的臭屁样子了…觉得又好笑…又好想他…”
苏新皓立刻被带偏了，感同身受地重重点头。
苏新皓“对吧？！他那样子是挺欠揍的！…可是…可是…”
苏新皓说着说着，又悲从中来，差点要哭出来。
张泽禹深深地看了瑞吉一眼，随即笑着打圆场，再次把话题引开。
张泽禹“行了行了，陈年老醋翻出来也不嫌酸。赶紧吃点菜压压酒劲，不然一会儿真趴桌底下了。”
然而，在桌下，张泽禹用脚尖碰了碰张极的鞋尖。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而迅速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了丝毫酒意，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清明和凝重。
聚会最终在苏新皓几乎要滑到桌底的醉态中结束。
张极准备安排人过来开车。
瑞吉“我开小极的车送你们吧，我看你们也喝了不少，不方便一个个送。我没事，今天没喝。”
张泽禹“那就麻烦瑞吉姐了。”
于是，瑞吉开着车先将醉得迷迷糊糊的苏新皓送回了他的公寓，仔细交代了他的佣人照顾好他。
然后，开往下一个目的地。车上只剩下她、张极和张泽禹三人，还有空位上发了好久呆的朱志鑫。
到了张极家，车停了下来。
张极“辛苦你了瑞吉，回去路上小心。”
张泽禹也下了车。
张泽禹“瑞吉姐，我就不用你再专门跑一趟了，我今晚去张极家凑合一晚，正好有点事跟他聊。”
瑞吉不疑有他，只觉得他们是好兄弟之间的正常往来，便点点头。
瑞吉“好，那你们也早点休息。”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道转角，张泽禹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收敛殆尽。他和张极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没有丝毫醉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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