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李清照《鹧鸪天·桂花》
一、寻香·人闲静夜,风露婆娑
晚自习归家的路,是穿过水泥森林的甬道。路灯将梧桐的影子拉长又碾碎,我的脚步是其间唯一的杂音。就在这机械的重复里,一丝幽馥,忽地潜入鼻腔——那样淡,却又那样执拗,像一枚纤细的金钩,蓦然垂钓起沉睡的记忆。我不由驻足,翕动鼻翼,贪婪地追索。那香气,并非玫瑰酣甜的献媚,亦非茉莉喧闹的宣告,它是清冷的、温润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却又在喉头回旋出甘甜的错觉。它从巷子深处漫溢而来,我仿佛看见,无数鎏金般的碎粒,在墨绿的叶腋间窃窃私语,将清辉酿成了这捉摸不透的芬芳。
记忆的闸门,被这香气“砰”地撞开。故乡的秋夜,总是浸在桂香里的。老屋的天井中,那株不知年岁的桂树,是阿婆的宝贝。她常说,桂花是月宫折来的,香气里有魂魄。彼时不懂,只爱那甜津津的香,能染透衣裳,能渗入梦乡。
二、贮香·收将栗玉蕊,裁作锦囊春
再回老屋,是为告别。推土机的轰鸣已在耳畔预演,现代化的巨轮要碾过这最后的旧巷。我直奔天井——那株桂树竟还在!只是周遭断壁残垣,衬得它一身金粟,有种不合时宜的盛大与孤寂。阿婆颤巍巍的身影已在树下,脚边竹匾里,铺着一层新落的桂花,阳光透过枝叶,在那些细小的花瓣上跳跃,璀璨如碎金,静谧如古画。
“来,帮阿婆收些香。”她递我一方素绢。我学她的样子,极轻极慢地,将花朵从枝梢拂下。指尖触碰的刹那,冰凉柔软,像触碰一个极易惊醒的梦。阿婆的动作,是一场庄严的仪典。她枯瘦的手,此刻无比灵巧,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先筛去杂质,再摊于阴处风干。她弯腰凑近,细细检视的模样,让时间都为她放缓了脚步。随后,她取出早备好的零碎绸布,一针一线,缝制香囊。针脚细密匀停,是将所有的不舍与叮嘱,都缝了进去。最后,她拈起一撮干花,填入囊中,系紧口子,递给我。
“香是留不住的,”她的声音混着秋风,有些含糊,“但你可以,把有香的时光,带在身上。”
三、怀香·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
香囊静卧掌心,轻若无物,又重若千钧。我将它贴近鼻尖,干花的香气更为内敛沉郁,不再是飞扬的精灵,而是沉静的、贴心的暖意,一丝丝,一缕缕,从鼻腔渗入胸腔,再漫向四肢百骸。闭上眼,那香气竟有了温度和色彩:是阿婆灶膛里柴火的橙红,是她手中针线的银亮,是故乡秋空被洗过的湛蓝。它不再仅仅是气味,它成了可以触摸的往昔,可以聆听的静默。
我将香囊系在书包内袋。从此,我的世界多了一味隐秘的坐标。数学公式的丛林里,物理定律的迷宫中,当我感到疲倦与迷失,只消悄悄打开一丝缝隙,那股熟悉的清冷甘醇便会悄然浮起。它像一个温柔的锚点,瞬间将我拉回那个露水清凉、繁星满天的夜晚。香气与记忆,在此刻完成了奇妙的“通感”转化,我看见阿婆灯下缝衣的剪影,我听见晚风穿过桂叶的窸窣,我触到老屋青砖上微凉的露水。周遭的喧嚣迅速退潮,内心重获一片清宁的旷野。
我终于懂得阿婆的话。我们留不住故乡的老树,留不住将逝的亲人,甚至留不住那个慢吞吞的自己。但我们能留一点“香”给自己——那是在机械运转的齿轮间,依然能为一丝幽馥而心动的能力;是在奔向未来的疾驰中,肯为一段过往静静驻足的回眸。这一点香,是灵魂的压舱石,是月光赠与游子的、永不贬值的盘缠。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留一点桂香给自己,便是将那个有根、有月、有秋夜、有阿婆微笑的自己,永远带在了奔赴山海的路上。从此,身虽在逆旅,窗前自有明月,衣上自有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