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的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刚过,后山崖壁就结了薄霜,晨练时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张灵玉的金光咒在冷空气中流转,比往日更加凝实,像晨曦穿透寒雾,清冷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师弟,你手机是不是坏了?怎么老亮?”
荣山第三次路过张灵玉的院落,都看见他坐在廊下,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得不像在看普通信息。
张灵玉抬眼,手指迅速按熄屏幕:“没坏。”
“那你在看啥呢?道协通知?”荣山凑过来,好奇地探头探脑,“师父说下周有寒潮,让弟子们多备冬衣,你不会是在网购吧?”
“……不是。”
荣山挠挠头,见师弟没有继续聊的意思,只好讪讪离开:“行吧,那我去斋堂帮忙了,今天包素饺子。”
脚步声远去。张灵玉重新点亮屏幕。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晚的对话:
他(22:47):“今日早课,新弟子问‘道在何处’。答:‘在呼吸间,在步履中,在寻常日用里。’想起沪上某人所言。”
她(23:03):“‘道在粥里’对吧?我现在煮粥手艺更好了,加了薏米和茯苓,适合冬天。”
他(23:15):“嗯。”
她(23:16):“真想让你尝尝。”
对话停在这里。张灵玉盯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山风吹过,廊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声响,他抬起头,看见远处山道上,弟子们正往斋堂方向走。
该用早膳了。但他没动,又低头打字:
“斋堂今日包素饺,白菜香菇馅。”
发送。
几乎是立刻,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息弹出:
“我这边排早戏,只能啃面包。(哭脸)张道长,你这是深夜放毒。”
张灵玉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他站起身,收起手机,朝斋堂走去。脚步比平日轻快些,深青色的道袍下摆随着步伐规律摆动。
……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三周里,渐渐成了日常。
起初是客套。
他回到龙虎山的第三天,处理完堆积的教务,终于有空整理上海之行的后续。需要和剧团那边确认几处资料细节,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夏禾”,犹豫片刻,发去消息:
“抵沪否?展览资料需补充一处。”
五分钟后,她回复:“刚到,天气转凉。资料我让助理发您邮箱?”
“好。”
“您在山里也注意保暖。”
“嗯。”
对话戛然而止。张灵玉看着那句“天气转凉”,手指悬空片刻,最终还是没再回复。
第二次是她主动。
一周后的深夜,手机震动。他刚结束晚课,正准备就寝。
她发来一张照片:排练厅窗外的夜景,玻璃上凝结着水雾,模糊了外面的霓虹。配文:“龙虎山下雨了吗?这边降温,排完夜戏出来,冷得哆嗦。”
张灵玉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山间确实在下雨,细密的雨丝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在屋檐上的沙沙声。他拍照发过去:“有雨。”
想了想,又补充两个字:“加衣。”
她秒回:“遵命,张道长。(笑脸)”
这次对话多了些温度。他放下手机时,注意到自己嘴角是放松的。
第三次,是思念的雏形。
那天他在藏经阁整理一批新收的古籍,其中有本清代的手抄食谱,记录各地传统糕点制法。翻到“江南桂花糕”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制法很详细:糯米粉比例、糖浆熬制火候、桂花腌制时长……甚至还有一行小注:“沪上制法略异,加蜂蜜少许,更润。”
他对着那页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照。不是拍整页,只拍桂花糕制法的那一段。
发送。附言:“今日见一桂花糕制法,似与你提过的相似。”
这次,她回得比任何一次都快:
“下次我做给你尝。”
六个字,一个句号。没有表情,没有修饰,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久久不散。
张灵玉合上食谱,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藏经阁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声和翻书的沙沙声。他靠在书架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场景——
老茶馆里,她递来桂花糕:“尝尝,不甜。”
确实不甜。只有桂花的清香,和一点点蜂蜜的温润。
……
手机里多了个备忘录。
这个发现是偶然的。那天他需要记下一段《云笈七签》的批注,打开备忘录应用,却在最上方看到一个没有标题的条目。点开,里面是几条简短记录:
“不爱吃姜。汤里放姜会皱眉。”
“睡眠浅,但听雨声易入眠。”
“背台词时喜欢来回踱步,七步一转身。”
“喝龙井要八十度水,普洱要沸水。”
“左手虎口有烫伤疤,不提往事。”
每条记录后都标注了日期,最早的一条是11月3日——他从上海回来的第三天。
张灵玉看着这些文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许久。他不记得自己何时开始记这些,像是某次通完电话,或是看完某条消息后,自然而然就写下了。
就像某种修行笔记,记录的不是道法,而是关于一个人的点滴。
他犹豫片刻,没有删除,只是给这个备忘录加了密。密码是他惯用的——天师府创立年份。
……
第一次视频通话,发生在江西巡演前三天。
那天晚上九点,张灵玉刚结束晚课,手机震动。是夏禾发来的视频邀请。
他怔了怔,环顾书房——还算整洁,书案上摊开的经书需要合上,窗边的桂花香囊在轻轻晃动。他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衣襟,又拢了拢头发,才按下接听。
屏幕亮起,她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背景是化妆间,镜前灯很亮,能看见她脸上还带着残妆,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穿着宽松的白色毛衣,领口有些歪,露出锁骨的一小片肌肤。
“张道长,”她笑了,眼睛弯起,“没打扰你吧?”
“没有。”张灵玉说,声音比平时低些,“你在……化妆间?”
“嗯,刚排完最后一场联排,明天出发去江西。”她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你那边好暗,开个灯?”
张灵玉这才意识到书房只开了书案一盏台灯。他起身开大灯,暖黄的光线洒满房间。重新坐下时,他看见屏幕里的她正歪头打量他的背景。
“你的书房好整齐。”她评价,“书都码得像尺子量过。”
“习惯。”
两人忽然都沉默了。视频通话和文字不同,能看见对方的表情,听见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那种隔着屏幕的无形距离。张灵玉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着。
屏幕里,夏禾忽然笑出声。
“怎么了?”他问。
“我们这样,”她指了指屏幕,“好像在进行外交会晤。太正式了。”
张灵玉愣了愣,随即放松下来。确实,他坐得太直,表情太严肃,像在接受采访。
“那……该如何?”他问。
“随便点啊。”她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陷进椅子里,“比如你可以问我今天排练怎么样,我可以问你龙虎山冷不冷。或者……就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
“各做各的事?”
“嗯哼。”她从旁边拿过剧本,“我再看会儿台词,你该看书看书,该写字写字。就当……有个人在旁边陪着。”
这个提议很新鲜。张灵玉想了想,点头:“好。”
于是画面就这样持续着。她低头看剧本,偶尔用笔在上面标记;他重新翻开之前看的《南华真经》,继续未完的批注。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每隔几分钟,他会抬头看一眼屏幕。有时她也正好抬头,两人对视,她会笑一下,他也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各自的事。
二十分钟后,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不行了,得去卸妆睡觉。明天一早的火车。”
“嗯。”张灵玉放下笔,“路上小心。”
“你也是,”她顿了顿,看着屏幕里的他,“对了,你……妆发很好看。”
张灵玉怔住:“我没有化妆。”
“我知道。”她笑得更深了,“就是字面意思——你现在的样子,头发束着,道袍整齐,坐在书案前……很好看。”
说完,不等他反应,她就挥挥手:“晚安啦,张道长。”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确实没有化妆,但耳根有些发烫。
张灵玉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最后他合上经书,走到窗边。
桂花香囊还在轻轻晃动。他伸手托住,凑近闻了闻。香气已经淡了,但依旧清晰。
……
江西巡演前夜,张灵玉收到一个快递。
是夏禾寄来的,一个扁平的纸盒。打开,里面是一册线装影印本,蓝色封面,手写书名:《重阳祖师语录》。翻开,扉页上有她的字迹:
“龙虎山藏本影印,排戏参考。若有不解,下次当面请教。——禾”
他仔细翻阅。这确实是天师府藏本,但市面上罕见。里面收录了王重阳的一些散佚语录,多与日常修心有关,很适合话剧改编。
让他意外的是,书页空白处有许多批注。娟秀的铅笔字,是她写的:
“此句可化用为第三幕独白?”
“’心死神活‘——该如何用舞台动作表现?”
“这里提到‘云游’,是否与第二幕的时空转换呼应?”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很深刻,有些很具体。张灵玉拿出笔,开始逐一回复。有些问题需要引经据典,他就写下出处;有些关于舞台呈现,他尽量从观众视角给出建议。
写到某一处时,他停顿了。
那页的语录是:“大道在眼前,移步即换景。”
她的批注:“就像人生,遇见不同的人,看见不同的风景。”
他在下面写:“也像重逢。十年移步,景已换,但大道仍在。”
写完,他合上书,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山间起了雾,远处的山峰在雾中若隐若现。
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她发来的照片:江西剧院外的夜景,场馆灯火通明,门前悬挂着《重阳祖师》的巨幅海报。月光很好,洒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配文:“明天见。”
张灵玉握着手机,走出书房,来到院中的观星台。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片夜空。今夜无云,繁星点点,一轮满月悬在东山之上,清辉如水。
他举起手机,对准月亮。
对焦,按下快门。
照片发过去,附言:“嗯,明天见。”
同样的月亮,她在沪上,他在龙虎山。
隔着千里,看着同一片月光。
……
而在上海的某间公寓里,夏禾刚收拾完巡演的行李。
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他发来的月亮照片。她看了很久,然后保存,设成了聊天背景。
助理发来消息:“夏姐,明天七点车站见,别迟到。”
她回复:“好。”
放下手机,她走到阳台上。那盆桂花已经过了花期,但枝叶依然青翠。她轻轻碰了碰叶片,低声说:
“我要去江西了。”
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上海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多少星星,但月亮很清晰——和他照片里的一样圆,一样亮。
“明天见。”她轻声说,不知是对月亮说,还是对千里之外的某人说。
夜色温柔,月光澄澈。
有些等待即将结束,有些重逢即将开始。
而有些情感,在一条条简讯、一通通视频、一次次“明天见”中,已经悄然生根,静静生长。
像山间的藤蔓,不见其长,但日有所增。
像江南的桂树,不言其香,但风过留痕。
……
龙虎山观星台上,张灵玉还站在那里。
山风吹动他的道袍,深青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她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是她刚发的:“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早课吧?”
他回复:“是。你也早些休息。”
“晚安,张道长。”
“晚安。”
对话结束。但张灵玉没有立刻离开。他抬头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什么,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
“江西剧院,12月24日首演。已订票。”
然后加密,保存。
转身下山时,他的脚步很稳,很轻。
像赴一场早已约定的重逢。